暗宇城星海流转,亿万星子依旧循着亘古轨迹缓缓运转,清辉漫过琼楼玉宇,将整座城池衬得悠远而静谧。
黎灰立在星殿高台之上,周身萦绕着独属于暗宇星河的清冷气息,墨色衣袂随无形的星风轻扬。他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摩挲,心底莫名萦绕着一缕空落落的茫然,像是遗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可任凭他如何追溯识海,都寻不到半分相关的记忆碎片。
脑海里一片澄澈,没有千年相伴的朝夕,没有魂界深夜的对峙,更没有撕心裂肺的离别与承诺。
仿佛方才魂界的一切,从未来临。
“奇怪……”他低声自语,眸光扫过浩瀚星海,眼底只有惯有的淡漠疏离,“方才似被一股陌生空间之力裹挟,转瞬便至此地。”
他能察觉到神魂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外力残留,温和却强势,像是刻意抹平了某段轨迹。可那力量早已融入本源,无痕无迹,以他通天的修为,竟也查探不出分毫端倪。过往岁月清晰分明,唯独某一段漫长的时光,空出了大片空白,朦胧得如同雾中虚影。
心中那点莫名的怅惘挥之不去,却又不知缘由。他素来随性洒脱,想不透便不再深究,只当是游历各界时偶遇的奇异术法,转身便迈步走下高台,重回往日独来独往、俯瞰星河的生活。
暗宇城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自在无忧,无牵无挂。只是偶尔在夜深星沉之时,他会下意识望向魂界所在的方向,心口无端泛起一丝浅浅的酸涩,转瞬又消散无踪。他不解这份情绪从何而来,只当是天地法则自然感应,从未多想。
灵犀阁内,气氛却远比暗宇城沉重。
众位仙子齐聚大殿,殿中静得落针可闻。众人方才齐齐应下魂染的恳求,承诺永世封存那段千年往事,此刻个个面色复杂,唏嘘不已。
灵公主轻捻花诀,指尖的灵花微微低垂,柔美的眼眸里满是疼惜:“魂染姐姐……她这一生,太过苦了。千年舍命相救,千年独自受刑,如今又亲手抹去挚爱记忆,自断情根,往后魂界,便只剩她一人了。”
她与魂染血脉相连,最清楚姐姐如今神魂受损有多严重。强行催动忘川封忆禁术,又撕裂空间送走黎灰,本就被天罚日夜折磨的身躯,早已油尽灯枯。
时希伫立在大殿前,指尖流转着细碎的光阴纹路,隐约映出魂界大殿里,女子跪地呕血、形影单薄的模样。他指尖轻叩镜面,语气沉凝:“她算透了天道劫数,算到黎灰逆天而行必会引动天罚,唯独没算过,自己这一步,会将两人彻底推入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记忆可封,执念难消,往后岁月,于她而言皆是煎熬。”
“可这也是她唯一的选择。”辛灵轻轻叹息,眉眼间满是无奈,“以黎灰的性子,一旦知晓全部真相,必然不惜一切代价逆抗天道。天威难犯,真到那时,不止魂染无法解脱,连御王也会万劫不复。她宁愿独自背负所有,也要保他平安。”
“承诺既已许下,我们便会恪守到底。”颜爵晃了晃手中酒杯,往日玩世不恭的笑意尽数敛去,神色难得郑重,“从今往后,在黎灰面前,绝口不提魂界之主魂染,不提千年过往。往事入土,再无人惊扰。”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默默颔首。
一句应允,便是万古誓约。仙境万千生灵,灵犀上下,从此将那段刻骨铭心的千年情缘,彻底锁入岁月深处,永不再提。
而千里之外的魂界,早已沦为一片死寂寒渊。
大殿地砖被滴落的鲜血染出点点暗红,魂染依旧维持着跪倒的姿势,单薄的身躯蜷缩着,紫衣凌乱,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那一口鲜血喷出后,体内翻涌的剧痛便再也压制不住,夜夜不休的魂刑趁虚而入,灵鞭抽魂、剜心蚀骨的痛楚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数倍。
神魂被禁术重创,本源摇摇欲坠,如今再遭天罚反噬,每一寸经脉、每一缕魂体,都像是被万千冰刃反复切割。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呻吟,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石缝里。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血痕之上,晕开浅浅水迹。
不是因为痛,而是心底那片被亲手挖空的地方,空旷得令人窒息。
亲手抹去他的记忆,亲手斩断所有牵绊,亲手将那个曾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推回了遥不可及的彼岸。从今往后,他不识她,她不见他,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大抵便是如此。
“这样……就好了吧……”她气息微弱,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几不可闻,“你平安无事,不再涉险,不再被我拖累……便好。”
哪怕从此两两相忘,哪怕余生只能隔着茫茫天地遥遥相望,哪怕自己要独自守着这片孤寂魂界,熬完一场又一场无尽酷刑,她也认了。
挣扎着撑起身子,魂染缓步起身,步履踉跄地走向殿内深处。曾经这座大殿里,还留有两人相处的点滴暖意,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彻骨寒凉。她抬手一挥,幽暗色魂力席卷而出,将殿中所有残留的气息、痕迹尽数抹去,如同亲手抹掉那段过往一般,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念想。
此后,魂界殿宇紧闭,结界层层加固。
魂染深居内殿,不再踏出过界域半步,也不再与仙境、灵犀阁有任何往来。昔日威压各界、风姿卓绝的魂界之主,彻底隐入暗影之中,成了只存在于古老传说里的名字。
白日里,她强撑着打理魂界秩序,维系两界结界安稳,一如从前那般沉稳冷静,仿佛世间一切悲欢都与她无关。可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蚀骨的痛苦便准时降临,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孤独,将她层层包裹。
无数个深夜,她蜷缩在床榻之上,忍受神魂被撕裂的折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千年以来的画面:初遇时星海下的对视,相伴时无声的默契,真相揭开时他满目的疼惜与怒火,相拥落泪时彼此交付的真心,还有最后那一记决绝的封忆术,以及他眼底全然陌生的目光……
一幕幕,清晰如昨,反复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抹去了他的记忆,却抹不掉自己的回忆。
他一身轻松,重回自在星河,过往爱恨皆成空白;而她,要带着整整千年的爱恋、亏欠、不舍与遗憾,被困在原地,岁岁年年,独自承受一切。
日月轮转,光阴悄然流逝。
暗宇城的黎灰,渐渐习惯了那份心底莫名的空落,日子依旧过得随性淡然。偶尔途经两界交界,感应到魂界方向那片幽深死寂的力量时,他会驻足片刻,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却也只是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去。
他不记得,那片暗影深处,有一个人为他倾尽一生,受尽磨难。
魂界之内,寒雾终年不散。
魂染倚在窗前,望着天际遥遥相望的星河方向,紫裙在寒风中静静垂落。心口的疼痛从未停歇,可她的眼神却渐渐归于平静。
一别两宽,各安天涯。
这是她用尽全力换来的结局。
“黎灰,愿你星海常明,一生无忧。”
她轻声道出最后的祝愿,而后缓缓闭上眼眸,将所有心绪再度尘封。
长路漫漫,孤寒为伴。
千年情缘终成梦,此后余生,魂界唯有一人,独守万古孤寂,静待岁月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