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钝器砸过,每一下心跳都牵扯着一阵闷痛。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半天才抬到一半。
指尖触到的不是枕头,而是粗糙的草席。草席下面,是硬邦邦的土坯。
不对劲。
她上辈子最后的记忆,是工地塌方。新挖的基坑边坡失稳,几十吨土方劈头盖脸砸下来,安全帽都没能救她。作为项目总工,她离断面最近,跑都没来得及跑。
那她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林晚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根发黑的房梁,茅草屋顶破了几个洞,冷雨正从其中一个洞口滴下来,精准地砸在她脸上。
她呆滞了两秒,偏头看向四周。
土墙、泥地、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桌上一只豁口陶碗,碗底沉着半碗发黄的米汤。墙角堆着几捆稻草,旁边躺着一个瘦削的少年,蜷缩着身子,呼吸急促,脸颊烧得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药苦。
林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灰蓝色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细瘦苍白——这不是她的身体。她的手上应该有常年握图纸留下的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碳粉。
这双手没有。
“娘子!你醒了?”
一个年轻男子端着碗从门外冲进来,雨珠挂了他满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面庞清秀,嘴唇干裂起皮,眼底一片青黑。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颤抖着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又缩了回去,手足无措地站着。
“娘子,你昏了两日了。大夫说你是头撞在门槛上,瘀血入脑,若是再不醒……”他的声音发颤,“我去求了村里的王婆子,她给你灌了符水,许是菩萨显灵了。”
林晚没有接话。
她盯着这个年轻男人看了三秒,脑子里浮现出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季云舟,永安县三家村的童生,五年前娶了邻村林家的长女林晚为妻。夫妻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原身性子怯懦,体弱多病,嫁过来后一直郁郁寡欢,前两日去河边洗衣,雨天路滑摔了一跤,头撞在门槛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而她自己,就在那个空出来的壳子里,被塞了进来。
穿越。
这个词她从前在工地的午休时间听实习生聊过。当时她还说,穿越了她也不怕,到哪儿都能靠图纸吃饭。
没想到一语成谶。
“云舟。”她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
季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你……你唤我什么?”
“云舟。”林晚撑着床沿站起来,头还晕,但她忍住了,“家里还有多少钱?”
季云舟显然没料到妻子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支吾了半天,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摊在掌心。
十七文。
林晚没有叹气。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米汤,几口喝完。米汤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能补充点热量。
她又看了一眼墙角烧得迷糊的少年。
“那是云帆?”
“是,云帆也病了三日了,大夫说是风寒,开了药,可家里银钱不够,只抓了一副……”季云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想去找岳父借些,可你昏迷不醒,我不敢走开。”
林晚没有责怪他。
她快速地接收了原身记忆中的信息——三家村在永安县西北,离县城三十里地,村子沿河而建,河上有座老石桥,三年前被洪水冲垮了,至今没修。村里几十户人家,大都是佃农和自耕农,日子都不宽裕。
而她现在这个家,在村里都算最穷的那一档。
三间土坯房,年久失修。刚才她醒来时就已经注意到了,房梁有明显的下挠变形,檩条至少有两条已经开裂。茅草屋顶多处破损,外墙根脚被雨水泡软,局部已经出现了竖向裂缝。
这个房子,如果再来一场大雨,随时可能塌。
“云舟,你把家里所有的盆罐都拿过来,放在云帆床头和屋顶漏水的地方,先把他那块地方保住。”林晚蹲下身,从灶膛里扒出一截没烧完的木炭,又在屋里翻了一圈,找到一张草纸——大概是季云舟练字用的。
季云舟没动,茫然地看着她:“娘子,你这是……”
“听我的。”
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季云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翻角落里的陶罐木盆。
林晚蹲在地上,用木炭在草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平面图。三间屋子的布局——堂屋居中,东间住着季云舟夫妻,西间住着季云帆。墙体是夯土,厚度大约四十公分,从裂缝形态来看,地基没有做防潮处理,雨水倒灌导致土墙软化。
她在图纸上标出了三个最危险的受力点,又画了临时支撑的方案。
如果要彻底修房,需要新木料、石灰、稻草,还需要请人帮忙。这些东西都离不开钱。
钱从哪里来?
她折好图纸塞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连绵的细丝。天色灰蒙蒙的,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影,近处是一片泥泞的土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茅屋。
村口的方向传来流水声。
林晚的目光落在那条河上。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河上原本有座桥,三年前被洪水冲垮后,村里人进山砍柴、去对面田里干活,都要多绕十里路,从下游一处浅滩蹚水过。逢雨季水涨,十天半个月都过不去。
她快步走回屋里,翻出原身的布鞋换上,拿起灶台上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又从墙角捡了根木棍当拐杖。
“娘子,你要去哪儿?”季云舟抱着一摞盆罐,慌慌张张拦住她。
“去村口看看那座桥。”
“外头还在下雨,你身子还没好——”
“云舟。”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季云舟怔住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妻子的变化。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人,此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说话不再细声细气地哭,而是简洁、直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她刚才醒来后做的每一件事——接漏水、护住云帆、画图纸、问家底——都比他在过去三天里做的所有事加起来都要有用。
“我信。”他说。
“那你照顾好云帆,两碗水熬一碗药,喝完让他捂着被子发汗。”林晚已经迈出了门槛,声音从雨里传回来,“我去去就回,中午之前不来。”
她拄着木棍,踩着一路泥泞,朝村口走去。
身后,季云舟抱着盆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很稳,像心里早就画好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