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雨水浇得发亮,林满仓攥着肩上的粗布包袱,指节捏得泛白。
脚上粘的黄泥巴蹭在光亮的地砖上,印出好几个土印子,旁边穿绸缎衣裳的婆子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斜眼瞅她。
门楣上“靖安侯府”四个金字晃得人眼晕,林满仓抬头望了望,又低头摸了摸怀里揣的半块红薯,那是早上出门时王阿婆塞给她的,还带着点体温。
正厅里坐满了人,主位上穿宝蓝色锦袍的男人面容严肃,看见她进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旁边穿石榴色褙子的妇人倒是笑得温和,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指尖捏着帕子轻轻掸了掸不存在的灰。
靖安侯你就是满仓?
男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威严,林满仓点了点头,没吭声。
她在乡下种了十八年地,挖野菜、背柴、给村里的老人瞧病,什么苦没吃过,可这满屋子绫罗绸缎的人眼神粘在她身上,像盯什么稀奇物件,让她浑身不舒服。
站在妇人旁边穿水粉色罗裙的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眼尾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林玉柔母亲你看她,穿的这是什么呀,粗麻布也就算了,怎么还沾着草籽啊?
她话音刚落,底下站着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捂嘴笑,林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裙,刚才走得急,路边的狗尾巴草籽蹭在了裙角,确实扎眼。
林满仓路上沾的,不碍事。
她声音清亮,半点没有被嘲笑的窘迫,反倒让林玉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林玉柔哎呀姐姐,你别是还在乡下待傻了吧?这可是侯府,不是你那泥地里,穿成这样进来,也不怕冲撞了父亲母亲。
说着她扭头看向主位的妇人,晃了晃对方的胳膊。
林玉柔母亲,我前儿刚做了几件新裙子,要不拿给姐姐换换?虽然我穿有点小,给姐姐应该刚好?
柳氏柔儿别胡说,怎么能拿你穿小的给你姐姐。
柳氏嘴上责备,语气却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她看向林满仓,笑得和善。
柳氏满仓刚回来,一路辛苦,我已经让人收拾了院子,先下去洗漱换身衣裳,晚些家宴再好好认认人。
她摆了摆手,旁边刚才领路的婆子立刻上前,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敷衍。
张婆子姑娘跟我来吧。
林满仓跟着她往偏院走,路过花园的时候,假山后面突然窜出来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一头撞在了她身上。
小丫鬟手里端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盆冷水全泼在了林满仓的布裙上,瞬间湿了一大片。
小丫鬟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小丫鬟脸都白了,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张婆子立刻沉了脸,扬手就要打。
张婆子瞎了眼的贱蹄子!冲撞了大姑娘,看我不打死你!
林满仓伸手拦住了她的胳膊,她常年干农活,手劲大得很,张婆子胳膊被捏得生疼,哎呦一声就松了手。
林满仓她不是故意的,算了。
她低头看了看湿哒哒的裙角,又看向小丫鬟苍白的脸,发现小姑娘鬓角全是汗,嘴唇发紫,手捂着肚子不停哆嗦。
林满仓你是不是肚子疼?
小丫鬟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额头上的汗滴得更快了。
小丫鬟是、是疼了一早上了,刚才实在没忍住,跑的急了才撞了姑娘。
张婆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张婆子就是懒驴上磨屎尿多,自己身子不舒服还敢出来当差,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林满仓没理她,蹲下身翻开小丫鬟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随即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包着几根晒干的银针。
她动作快得很,没等张婆子反应过来,已经在小丫鬟的膝盖和手肘处各扎了一针。
小丫鬟先是嗷了一声,随即脸上的痛苦表情就散了,摸了摸肚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小丫鬟不、不疼了?
张婆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群侍卫簇拥着个玄色衣袍的男人急匆匆往府里走,男人脸色惨白,嘴角还渗着血,走了两步突然身子一歪,径直倒了下去。
为首的侍卫吓得魂都飞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侍卫统领摄政王!快传太医!快啊!
林满仓抬头望过去,指尖的银针还没来得及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