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坟墓

李二牛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淌，身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来人人却没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单手扣住他后踢的腿，把李二牛甩进河里。

半空中，他的意识飘回了小时候——那时候爹娘还在，总爱揉着他肉乎乎的脸蛋喊“小胖肉”，春天的风软乎乎的，他的脸也被养得圆滚滚的。可后来十年血灾来了，爹娘没熬过那个十年，两条命都折在了血海里。

那时他被南宫家的老主子挑中带回神教城，本以为能就此发扬光大，况且夫子瞧自己天赋异禀，开眼早，前途不可限量。

正向往着未来，农耕城被破的消息传来，他疯了似的往家跑，却只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连爹娘的尸骨都没找到。兜兜转转，他又回了南宫家。

没了软肋的他，靠着南宫主子和小少主的偏爱，硬生生练出了一身本事，可他终究还是没护住小少主。如今，连主子最后的期望都要落空了。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冰冷的河水呛进肺里，李二牛被人按在水里反复淹着，耳朵一阵严重的轰鸣，直到他快要窒息，才被南宫朝一把捞了起来。南宫暮蹲在旁边，声音低得像叹息：“废物，哭什么！”

李二牛被扔在沙石滩上，在粗糙的石子上滚了几圈，才把呛进肺里的河水吐干净。他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丧家犬，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天，心想自己大概是活不成了。小少主，你刚刚是不是看见我了？你说过要来找我的，现在，是要来接我了吗？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一双镶着金边的黑色破风靴停在了他面前。

他闭紧眼睛，等着那一脚踢碎他的头骨，可冰冷的靴尖只是轻轻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碾了碾，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没死就别装死。”

李二牛愣了愣，缓缓睁开眼。亮晶晶的眸子对上南宫朝覆着寒霜的脸，又扫过旁边一脸痞笑的南宫暮，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中邪了？”南宫暮看着李二牛灵瞳溢出的邪气，和他的一样，嗤笑出声，“当初在血里见生死都没眨过眼，现在哭什么。”

李二牛撑着身子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把白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两位少主。

南宫朝和南宫暮却只是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得像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只让他回去洗洗睡。月光洒在床沿，他脸上的泪痕混着尘土，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小少主，真的是你吗？

另一边，尚狄在客栈里坐立难安，望着窗外的月光，来来回回地踱步：“怎么还不回来……”

下午的时候，他正咬着糖葫芦，突然就被人拽着跑。本想挣扎，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南宫沁。

风从耳边飘过，是自由的味道，这样好像在和脑公私奔，好叽叽（刺激）的感觉。

“笑什么？别出声，被发现就完了！”尚狄赶紧捂住嘴，手里的糖葫芦却“啪嗒”掉在了地上。他回头望着越来越远、被踩在泥里的糖葫芦串，鼻尖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他再也看不见那串糖葫芦了，也看不见它被人踩得稀烂，像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后来他甚至被脑公拉进了猪圈，白花花的肥猪身上沾着泥污，地上全是猪食和粪便，又臭又脏。

我才不是猪，我没有这么丑，伤心，在老公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呜呜呜呜。

缩在猪圈里躲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才敢出来，随便找了家客栈落脚，连澡都没洗就躺下了。

半夜，他被身旁南宫沁的动静惊醒，看着对方鬼鬼祟祟地要溜，瞬间慌了神，可自己就是一个累赘，不能连累脑公，别丢下我！我们都一起睡过了，不能不管我啊……呜呜呜，你们都是坏人！

尚狄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委屈得眼眶发红。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意识渐渐沉了下去，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还是那片荒林，还是那座孤坟，只是坟前多了一块无字碑。断断续续的哭声里，一个小女孩蹲在碑前，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臭牛，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尚狄鬼使神差地蹲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南宫沁猛地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和我脑公长得一模一样？”

她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尚狄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笨拙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口水。

“你怎么了？”

“对不起……”南宫沁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前我化成我二哥南宫汻的样子，故意逗你开心，就是怕你对我哥、对南宫家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我这个做妹妹的，还是挺想看着哥哥们成家的。可惜啊，你回来的那天，我就已经死了。”她指了指身后的无字碑，“这就是我的坟。”

“你别难过了，我以后不乱跑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南宫沁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温柔：“不行啦，今天是我的头七，我马上就要走了。再见啦，乖乖，记得去农耕城找我二哥，就是你老…脑公。”

尚狄欲说些什么，却猛地惊醒，客栈里依旧空荡荡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他坐在床边缓了缓神，又挪到桌前，把头埋在臂弯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撑着身子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发呆。

五更天，天刚蒙蒙亮，尚秋收拾好包袱，踏上了去农耕城的路。

他走了三天，才终于走出神都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宏伟壮观的城墙，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可他们却像遇到瘟神，躲着自己。

第七天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叫尹山雨的人，那人总爱念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巧的是，对方也是去农耕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