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收到那张供状的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贤妃
沈意收到那张供状的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贤妃丢了东西。
丢的是一件翡翠如意。
翠色浓郁,通体透亮,上面雕着云纹和蝙蝠。
贤妃平时放在寝殿的多宝阁上,夜夜擦,日日看,看得比亲儿子还亲。
先帝赏给贤妃的,据说价值连城。
如今,没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沈意正在西厢房吃午饭。
青禾端着汤碗,急忙赶过来。
手一抖,冒着热气往桌缝里流。
青禾(丫鬟)“太子妃!贤妃的东西丢了!”
沈意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
沈意丢了就丢了,又不是我丢的。
青禾声音压得低低的。
青禾(丫鬟)可是……有人说,是您偷的。
沈意的筷子停了一下。
咽下嘴里的菜,抬头看青禾。
沈意谁说的?
青禾(丫鬟)采荷。
沈意的眼睛眯了一下。
采荷?
被关在地牢里、刚交了供状的采荷?
沈意她怎么说的?
青禾的脸气得发白。
青禾(丫鬟)她在牢里跟守卫说……说您指使她偷了贤妃的翡翠如意,用来嫁祸淑妃!
青禾(丫鬟)她说您给她的命令是——偷了贤妃的东西,塞进淑妃宫里,让贤妃以为是淑妃干的!
沈意放下筷子。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种“这招有点意思”的笑。
青禾(丫鬟)采荷反水了?
青禾急了。
青禾(丫鬟)她不是刚交了供状吗?
青禾(丫鬟)怎么又——
沈意因为淑妃答应她了。
沈意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
沈意淑妃派人去牢里跟她说了,只要她咬死是我指使偷翡翠,淑妃就保她出去。
沈意淑妃现在虽然被禁足了,但她在宫里还有关系网。
沈意捞一个大宫女出去,不难。
青禾的嘴唇哆嗦着。
#青禾(丫鬟)那、那怎么办?
沈意嚼完红烧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不怎么办。让她咬。”
“可是——”
“青禾。”沈意看着她,语气很平,“你觉得,我会傻到让一个刚反过水的人,去偷贤妃的东西?”
青禾愣了一下。
“我昨天才拿到她的供状。今天她就说我跟她合谋偷贤妃的东西。时间对得上吗?计划对得上吗?”沈意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我要是她,我就说一个月之前就开始布局了,这样时间线才合理。她说今天才开始——太匆忙了。匆忙到假得不能再假。”
青禾听着听着,眼睛亮了一点。“所以您不怕?”
沈意喝了一口汤。“怕。但这出戏不是演给我看的,是演给皇上看的。贤妃丢东西,采荷咬我,淑妃在暗处推波助澜——她们要的,是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让皇上觉得我这个人问题很大。只要皇上怀疑我,萧砚的太子位就会受影响。”
她放下汤碗,站起来。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辩解,是挖。”
“挖什么?”
沈意走到铜镜前,把那支三百两的木簪子插正了。“挖出真正的贼。”
萧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采荷的新供状——指认沈意指使她偷盗贤妃的翡翠如意。第二样,贤妃报失的折子,上面有皇上的朱批:“查。”第三样,东宫侍卫刚从采荷牢房里搜出来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咬死沈意,保你出宫。”
字迹是淑妃的。
萧砚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然后并排放在桌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贤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丢东西?
淑妃刚被弹劾、被禁足。他刚拿到采荷的供状,证据链正在形成。贤妃突然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翡翠如意,采荷突然改口反咬沈意——
时间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提前算好的。
萧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那个声音准时来了——
“采荷改口了。意料之中。但贤妃的东西丢得也太是时候了。要么是贤妃自己演戏,要么是淑妃的人偷的,栽到贤妃头上,顺便泼我一盆脏水。不管是哪条线——真正的贼,肯定不是采荷。”
萧砚睁开眼。
她和他的判断一样。
真正的贼,不是采荷。采荷只是个传话的棋子。偷翡翠的人,另有其人。
他拿起笔,在贤妃报失的折子旁边写了一行字:“查贤妃宫中,近日出入人员。”
侍卫接了命令,退下了。
萧砚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窗外。三月的天气转暖了,槐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细小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沈意昨天那句话——“偷东西?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西厢房门口,对着来搜院的禁卫军说的。禁卫军是贤妃派来的,带了一道“搜查东宫、寻回失物”的手谕。
沈意站在院门口,没让开。
“有圣旨吗?”
禁卫统领愣了一下。“贤妃娘娘的手谕——”
“手谕是贤妃的,不是皇上的。”沈意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我要看圣旨。没有圣旨,你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就告你擅闯太子妃居所。”
禁卫统领的脸僵了。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后是六个穿着甲胄的禁卫,手按刀柄,但没人敢动。
沈意看了他三秒,突然笑了。
“算了。你进来吧。”
禁卫统领愣住了。“太子妃?”
“我说你进来搜。”沈意转身走回院子里,声音懒洋洋的,“省得你说我心虚。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你要是搜不出来,今天这事,咱俩没完。”
禁卫统领站在门口,额角的汗开始往下淌。
他进了院子,搜了。
翻箱倒柜,掀了被褥,把西厢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连沈意的梳妆台抽屉都倒出来了,胭脂水粉滚了一地。
什么都没找到。
禁卫统领的脸从僵变成了白。他站在这片狼藉里,不敢看沈意的眼睛。
沈意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茶,看着他把最后一间屋子翻完。
“搜完了?”
禁卫统领咽了口唾沫。“搜……搜完了。”
“找到了吗?”
“没……没有。”
沈意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禁卫统领觉得,她看他的时候,像是从高处往下看的。
“回去告诉贤妃——她东西丢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别什么东西丢了都往我头上栽。下次来搜,拿圣旨。”
禁卫统领带着人走了。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沈意站在院子里,看着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梳妆台。
青禾蹲在旁边一起捡,眼眶红红的。“太子妃,她们太过分了……”
沈意把一个碎了的胭脂盒放进抽屉里。“不过分。才刚开始。”
她把最后一个胭脂盒放好,关上抽屉,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青禾,帮我查一件事。”
青禾抹了一把眼睛。“什么事?”
“贤妃的翡翠如意,是什么时候丢的,丢了之后多久才报的失。”
青禾没问为什么,转身跑了。
沈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时间差。
如果东西是真的丢了,贤妃应该第一时间报失。如果东西是被偷的,她也会第一时间报失。但如果——东西根本没丢,是贤妃自己藏起来的呢?
报失的时间,就是破绽。
第二天。
青禾查到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太子妃!贤妃的翡翠如意,是前天夜里丢的!但她是昨天下午才报的失!”
沈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前天夜里丢的,昨天下午才报。中间隔了八个时辰。”
她放下纸条,靠在椅背上。
八个时辰。
如果东西真的丢了,贤妃会第一时间报失。八个时辰——足够她布置一切。把东西藏起来,安排采荷改口,去皇上面前递折子。
沈意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青禾,你猜——翡翠如意现在在哪儿?”
青禾想了想:“可能……在淑妃宫里?”
沈意摇头。“不会。放淑妃宫里太明显了。搜出来就坐实了淑妃的罪名,但贤妃要的不是淑妃的罪名。”
“那要什么?”
“要我的名声臭了。要萧砚的太子位不稳。”沈意转过身,看着青禾,“所以翡翠如意——应该在我找得到、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青禾没听懂。
沈意走到书桌旁,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画了一张贤妃宫殿的简图——三进的院落,寝殿、偏殿、花园、库房。
然后她用笔尖点了点花园。
“花园。有一个假山,假山下面有一道暗格。贤妃以前藏私房钱用的。”
青禾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沈意放下笔。“原主——以前去贤妃宫里偷过东西。疯的时候跑的。她看见了。”
青禾张了张嘴,半天合不上。
沈意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今晚,我去把翡翠如意找出来。”
青禾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太子妃!您又要一个人去?”
“不然呢?你陪我?你会翻墙吗?”
青禾:“……”
当天夜里。
沈意又穿上了那身黑色的夜行衣。这一次她比上次熟门熟路——翻墙、穿御花园、爬缺口,每一步都比上次快了半炷香。
贤妃的宫殿比淑妃的更大,更气派。檐角的风铃更多,在夜风里叮当作响,像有人在用无数根手指同时拨弄琴弦。
沈意贴着墙根绕到花园。
假山在花园的西角,一丛竹子挡着,白天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她拨开竹枝,蹲下来,伸手探进假山底部的缝隙里。
指尖碰到了一块活动的砖。
她撬开砖,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圆润的,通体光滑的,比手掌略短——翡翠如意。
她把它抽出来。
月光下,翡翠如意通体翠绿,云纹和蝙蝠的雕工精细到了极致。沈意拿着它在月光下转了转,确认真的是贤妃丢的那支,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把假山的砖恢复原样,拨回竹枝,转身就走。
翻墙、穿御花园、爬缺口、落回东宫的草地。整个过程比上次还快。
青禾在墙角等着,看见她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太子妃!您找到了吗?”
沈意从怀里掏出那支翡翠如意。
月光下,翠绿色的玉身泛着冷冷的柔光,像一汪凝固的潭水。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它!”
沈意把翡翠如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朝东宫书房的方向走去。
青禾在后面追。“您去哪儿?”
“去找萧砚。”
“现在?三更半夜——”
沈意头也不回。“他睡得早。”
但她知道,他没睡。
因为她脑子里,一直有那个声音。从她翻墙出去开始,那个声音就没断过——
“她又翻墙了。御花园。贤妃的宫殿。她真的去找翡翠了……翻进去的时候,左脚踩空了,差点摔倒……还在翻。假山。找到没有?……看样子是找到了。拿到东西了……她现在要来找我了。”
沈意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全程都在听。她翻墙的时候、翻御花园的时候、找假山的时候——他都在听。
她隔着半座东宫的距离,能听见他的心在跳。
快得不像一个睡觉的人该有的节奏。
沈意嘴角翘了一下,加快脚步。
东宫书房的灯,亮着。
沈意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砚坐在书案后面,桌上摊着一本折子,手里拿着笔。
他抬头看她。
她穿着夜行衣,头发束进帽子里,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翡翠找到了。”沈意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萧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翡翠如意,伸手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翠色透亮,云纹清晰。
“在哪儿找到的?”
“贤妃花园的假山。她藏的。”
萧砚把翡翠如意放下。“你想做什么?”
沈意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明天早上,你拿着这个,进宫面圣。告诉皇上——贤妃谎报失窃,栽赃东宫。翡翠如意是她自己藏的。”
萧砚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张书案的距离,她呼出的气带着夜风的凉意,扑在他脸上。
“你怎么确定她不会说这是你偷出来栽赃她的?”
“因为我拿的时候戴了手套。”沈意伸出双手,两手上套着一层薄薄的丝质手套,“上面只有贤妃自己的指纹。哦还有——假山的砖缝里,有一截线头,是贤妃宫里的丝线。我顺带收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丝线,放在翡翠如意旁边。
萧砚看着那截丝线。颜色和贤妃宫里的窗帘用的是一批料子。宫里每个宫的丝线都有各自的批次,查得出来源。
他把丝线和翡翠如意放在一起,收进暗格里。
“行了。明天我进宫。”
沈意直起身,转身就走。
“沈意。”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嗯?”
萧砚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夜行衣沾着草屑和泥灰,袖口磨破了一小块。三更半夜翻墙、掏假山、摸出这么大一支玉如意,整个过程她没抖一下。
“你脚没事吧?”
沈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刚才翻御花园围墙的时候,踩空了一下,脚腕扭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的?”
萧砚没回答。
沈意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书案后面,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眼睛看着她,面无表情。
但他的耳朵——沈意看见了——在烛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红。
“你一直在听?”她问。
萧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沈意笑了一声。“行。那你也听见了我左脚踩空那一下。确实扭了一下,不严重。明天就好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了。今天这事,没你兜着,我干不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东宫书房里只剩下萧砚一个人,和看着他。“明天早上,你拿着这个,进宫面圣。告诉皇上——贤妃谎报失窃,栽赃东宫。翡翠如意是她自己藏的。”
萧砚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张书案的距离,她呼出的气带着夜风的凉意,扑在他脸上。
“你怎么确定她不会说这是你偷出来栽赃她的?”
“因为我拿的时候戴了手套。”沈意伸出双手,两手上套着一层薄薄的丝质手套,“上面只有贤妃自己的指纹。哦还有——假山的砖缝里,有一截线头,是贤妃宫里的丝线。我顺带收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丝线,放在翡翠如意旁边。
萧砚看着那截丝线。颜色和贤妃宫里的窗帘用的是一批料子。宫里每个宫的丝线都有各自的批次,查得出来源。
他把丝线和翡翠如意放在一起,收进暗格里。
“行了。明天我进宫。”
沈意直起身,转身就走。
“沈意。”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嗯?”
萧砚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夜行衣沾着草屑和泥灰,袖口磨破了一小块。三更半夜翻墙、掏假山、摸出这么大一支玉如意,整个过程她没抖一下。
“你脚没事吧?”
沈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刚才翻御花园围墙的时候,踩空了一下,脚腕扭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的?”
萧砚没回答。
沈意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书案后面,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眼睛看着她,面无表情。
但他的耳朵——沈意看见了——在烛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红。
“你一直在听?”她问。
萧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沈意笑了一声。“行。那你也听见了我左脚踩空那一下。确实扭了一下,不严重。明天就好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了。今天这事,没你兜着,我干不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东宫书房里只剩下萧砚一个人,和桌上那支翡翠如意、一截丝线,还有他耳尖上那层褪不下去的红。
他低头把暗格关上,锁好。
然后拿起笔,在贤妃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字:“查。”
当天夜里。
沈意回到西厢房,脱了夜行衣,换回中衣,躺在床上。
脚腕确实扭了一下,不严重,但有点酸。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全程都在听。我翻墙的时候,爬御花园的时候,我踩空那一下……他心里可能咯噔了一下。”
她又翻了个身。
“耳朵又红了。每次一红,就有好事。下次多惹点事,看他能红成什么样。”
沈意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困了。
三更天,夜风在窗外轻轻地吹。
她闭上眼,睡着了。
东宫书房,萧砚还坐在灯下。
他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但一个字都没批。
他看着窗外西厢房的方向。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烫的。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拿起笔。
批折子。
但批了三行,又停住了。
三更半夜的,她说什么“下次多惹点事”——她惹的事还不够多吗?
他低头看着笔尖,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把那张纸揉了吧。重新写。
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十三章完,约4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