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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王朝后人

长安七个月大的时候,朱画彤决定带她去甘泉宫。

不是常住,是去住一阵子。长安城的夏天太闷了,宫墙把风挡在外面,热浪在青砖地面上蒸腾,连廊下的铜灯都晒得发烫。她想念甘泉宫的山风、杏花林的荫凉,还有温泉地板上赤脚踩上去的温热触感。

“陛下,我想带长安去甘泉宫住两个月。”她在宣室殿磨墨的时候,一边磨一边说。

刘彻没有抬头。“朕陪你去。”

“朝政怎么办?”

“奏章快马送来。”

“来回三百里,快马也要跑两天。”

“那就两天。”刘彻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朕不在,奏章不会长腿跑掉。长安的夏天,过去了就不会再来。”

朱画彤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磨墨。她没有再说“不用陪”“太麻烦”之类的话。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长安趴在车窗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飞掠的田野和树木,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咕咕咕”地叫着,像是在和路过的麦田打招呼。朱画彤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护着她的腰,怕她趴得太外面。刘彻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奏章,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隔着车厢,落在长安身上,又落在朱画彤身上。

“她第一次出城。”朱画彤说。

“嗯。”刘彻应了一声,把奏章放在一边。

甘泉宫在山里。马车在进山路口换了小轿,沿着盘山道慢慢向上。山风从树林间穿过,比平原凉爽了许多。长安趴在朱画彤怀里,小手伸出去抓风,抓不住,就咯咯地笑。那是她第一次笑出声音来,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

朱画彤看着她的笑容,眼眶忽然热了。

甘泉宫的杏花已经谢了。但杏花林还在,满山的绿荫,杏树结了小小的青果,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风从山间吹来,穿过杏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朱画彤抱着长安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杏林,轻声说:“长安,你看,这是娘亲很喜欢的地方。你以后也会喜欢的。”

长安当然听不懂。但她安静下来,不再抓风,只是趴在她肩上,望着那片绿荫,眨了眨眼睛。

她们在甘泉宫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朱画彤会抱着长安去杏花林里散步。她不走远,就在林子边缘的草地上铺一张席子,把长安放在上面,让她自己爬。七个月的长安,爬得已经有点模样了,虽然还是像一只小乌龟,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她爬一会儿,就抬起头看看朱画彤,确认她还在,然后低下头继续爬。有时候爬着爬着,会停下来,摘一根草叶,放在嘴里嚼一嚼,嚼不动,又吐出来,弄得嘴角全是草汁。朱画彤拿出帕子,给她擦干净,亲亲她的额头。她又爬走了。

刘彻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的树下批奏章。奏章是从长安快马送来的,三天一批,堆在小案上。他批奏章的时候,长安偶尔会爬过去,抓住他的衣摆,仰头看着他,“咕”一声。刘彻低头看她一眼,放下朱笔,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她在他膝上坐一会儿,又挣扎着要下去爬。

“她坐不住。”刘彻说。

“她喜欢动。”朱画彤说。

“像你。”

“像我?”朱画彤歪头看着他,“您怎么不说像您?”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把长安放回地上,看着她一扭一扭地爬走了。朱画彤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层很轻很轻的、像夏天湖面上的薄雾一样的东西。

有一天,朱画彤发现长安对温泉产生了兴趣。

甘泉宫的温泉池不大,在偏殿的一间暖房里,四周铺着防滑的木板,水汽氤氲。朱画彤把水调温,很浅,只没过她的小脚踝。她抱着长安,把她的脚轻轻放进水里。长安愣了一瞬,小脚在水里蹬了一下,水花溅起来,落在朱画彤脸上。朱画彤笑了。

她又蹬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她发现蹬水很有趣,蹬得越来越快,水花越来越大,溅到她自己身上、朱画彤身上、地板上一大片。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朱画彤没有阻止她。她扶着长安的腰,让她在温泉水里蹬了很久,蹬到她自己累了,停下来,喘着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她说。不是“阿彻”,不是“咕”,是——娘亲。朱画彤愣在那里,水汽氤氲中,她看着长安的脸,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湿漉漉的脸。

“长安,”她的声音有些抖,“你叫我什么?”

长安看着她,又清晰地叫了一声:“娘亲。”

朱画彤的眼泪掉进温泉里,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一把抱住长安,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裹进帕子里,抱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寝殿的窗前,手里抱着长安,长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刘彻坐在旁边,手里的奏章没有翻页。

“阿彻,”她的声音很轻,“她会叫娘亲了。”

“嗯。”

“她第一个叫的是你,第二个是我。”

刘彻放下奏章,看着她。“她也会叫第三个、第四个。”

“第三个会叫什么?”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杏林上,那里有一个名字,他没有说出口。

夏天的夜晚总是很长。甘泉宫的夏夜,更长一些,因为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杏树林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山涧流水的声响,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起伏。朱画彤把长安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自己靠进软榻里。刘彻坐在她旁边,批那摞从长安送来的奏章,朱笔在竹简上刷刷地划过。

“陛下,”朱画彤闭着眼睛,声音含混,“您夏天批奏章,会不会觉得热?”

“会。”

“那您为什么不去窗前批?那儿风大。”

“这儿离你近。”

朱画彤不说话了。她的脸在烛光中微微泛红,像窗外那颗早熟的杏子。

甘泉宫的山里有一片野莓子。朱画彤是在一次散步中发现的,在山路拐角的一处缓坡上,长了满满一坡,红彤彤的,像撒了一地小珠子。她蹲下来,摘了几颗,在衣角上擦了擦,放进嘴里。酸得她眯起了眼睛,但酸过了之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摘了一小篮,带回去给刘彻。刘彻看了一眼那篮子野莓,又看了看她酸得眯眼睛的表情,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酸。”他说。

“我知道。”朱画彤也拿起一颗,又是同样的表情。她眯着眼睛,皱着鼻子,像一只偷吃了柠檬的猫。“但是酸过之后有甜。”

刘彻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他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然后拿起了第三颗。

长安八月大的时候,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

她扶着杏林里的石桌边缘,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了大约两息,然后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慢慢坐了回去。她没有哭,反而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试了,我差点就成了”。她扶着石桌又试了一次,这次站了三息。

朱画彤在旁边看着,没有扶她,只是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臂,在她快要倒下的时候接住她。“再来一次。”她说。

长安扶着石桌,又站起来了。这次她站了四息,松开一只手,朝朱画彤伸过来。她的小手在空中摇摇晃晃地伸着,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小蝴蝶。朱画彤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掌前面一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她。

“长安,来。”她说。

长安看着她,又看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扶着石桌的那只手,整个人朝朱画彤扑过来。朱画彤接住了她,抱在怀里,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你会走路了。”她轻声说。

长安当然还不会走。但她在朱画彤怀里咯咯地笑着,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八月过半的时候,朱画彤收到了卫子夫的信。信很短——“甘泉凉,照顾好自己和长安。长安城的秋天快到了,等你们回来。”信纸的边角有一小片淡淡的茶渍,像是写信的人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口茶。她想象卫子夫坐在椒房殿窗前,手里拿着笔,桌上放着一盏半凉的茶,想着甘泉宫里的她。

李夫人也让人带了一句话,不是信,是宫人口传:“听说长安会叫娘亲了。”朱画彤让人回话:“是的。等回去,让她叫夫人一声。”宫人走了之后,她抱着长安站在廊下,看着远山如黛,暮色渐渐沉下来。

夏天快结束了。长安在甘泉宫过完了她的第一个夏天。她叫了娘亲,她扶站了一瞬,她尝了野莓,她在温泉里蹬了水,她在杏树林里咯咯地笑过。她不知道这些事会被记住,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成为一个人,一个会走路、会说话、会奔跑、会回望的人。但她的母亲会记住,她的父亲会记住,还有一间遥远的佛堂里,一张写着“长安”的纸,在一个木匣子里安静地待着,没有被忘记。

甘泉宫的夏夜,凉爽而安静。杏林里的青果正在变红,再过不久,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