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泉宫回长安的路,走了三天。朱画彤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春天的原野绿得发亮,麦苗刚冒出头,风一吹就起一层绿色的浪。偶尔会看见一两个农民弯腰在田间劳作,听见马蹄声就直起腰来,望着官道上驶过的车队发呆。他们不知道这马车里坐着谁,不知道车帘后面那双杏花簪子下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是谁的。但他们看着那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又驶远,心里会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春天到了,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朱画彤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怀里抱着那只小匣子——里面装着卫子夫的信、李夫人的信,还有那支杏花白玉簪。她摸了摸匣子,又摸了摸腰间的杏花玉佩。回长安的感觉和上次不同了。上次是被册封,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这次是回家——回一个有两个家的家。
三月的长安城,春意已经很浓了。街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路边的小贩在叫卖春饼和青团,空气里飘着艾草的香气。朱画彤隔着车帘闻见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在甘泉宫吃了一个月自己煮的粥和御厨做的菜,忽然很想念长安街头的烟火气。
马车停在未央宫门口。她跳下车,深吸一口气,宫墙还是那道宫墙,但走进宫门的感觉变了——不是“我终于回来了”,而是“我回来了,但甘泉宫还在那里等我”。这种踏实感让她脚步轻快了许多。
宣室殿的灯已经亮了。她走进东厢的时候,发现屋子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炭盆没有灭——不是忘了灭,是有人在她回来之前重新点上了。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一碟剥好的橘子,橘子是新鲜的,橘瓣上的白色络纹撕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碟橘子,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让人每天都换一碟新的,她不在的时候也换,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转身去了宣室殿正殿。刘彻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面前摊着奏章,手里拿着朱笔,眉头微蹙,和甘泉宫时一模一样。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朱画彤走过去,在她专属的位置上坐下,拿起墨锭开始磨墨。磨了几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墨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御案上。
刘彻看了一眼布袋。“什么?”
“甘泉宫的杏花种子。”朱画彤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小小的、褐色的、扁扁的种子,“我在杏花林里捡的。我想在宣室殿窗前的土里也种几棵,明年春天,长安也能看见甘泉的花了。”
刘彻看着那些种子,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将布袋拢到自己面前,放在奏章旁边。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朱画彤的嘴角弯了起来。她知道他会收下。
第二天一早,朱画彤先去椒房殿给卫子夫请安。卫子夫坐在窗前,手里还是拿着那件小衣裳,但这次不是缝——是在绣花。衣裳的领口多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像长在布上的一样。朱画彤凑近了看,兰花的每一片花瓣都绣得不一样,有卷的、有舒展开的、有半开的,像是真正的兰花被风轻轻吹动的样子。
“皇后娘娘,您什么时候绣的?”朱画彤在她旁边坐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兰花。
“前几天。”卫子夫放下针线,抬起头看她,“甘泉的杏花,好看吗?”
“好看。”朱画彤点了点头,“满山都是,白的粉的红的,风一吹落得跟下雪似的。明年春天,若是皇后娘娘得闲,一起去看看?”
卫子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手里重新拿起针线的时候,绣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朱画彤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催,只是看着卫子夫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过了许久,卫子夫终于开口:“甘泉宫的山路,好走吗?”
朱画彤的眼睛亮了一下。“好走的。山路不陡,马车能上去。而且甘泉宫的地下有温泉,地面上是暖的,光脚踩上去一点也不凉。皇后娘娘若去了,我给您煮杏花茶。”
卫子夫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她没有点头,但朱画彤看见了那个弧度,心里像有一朵杏花开了。
从椒房殿出来,朱画彤又去了长定殿。李夫人不在殿里——她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下棋,一个人,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朱画彤走过去的时候,李夫人正对着棋盘发愁,手里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夫人。”朱画彤在棋盘对面坐下,隔着棋盘看着她。
李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杏花白玉簪上停了一瞬。“甘泉的杏花,开了?”
“开了。满山都是。”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红杏呢?活了?”
朱画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枝插在宣室殿窗前的红杏。“活了,发了新叶子。”
李夫人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枚白子落在了一个她绝对不会落的位置上。朱画彤看了一眼棋盘——那个位置很偏,不是攻,不是守,像是随便放在那里的。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李夫人重新执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夫人,”朱画彤轻声说,“甘泉宫有温泉,春天的时候杏花开得特别好。您若是想去……”
“我不去。”李夫人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指没有转那枚黑子——它停了。
朱画彤没有再劝。她只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李夫人下完那盘棋。黑白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胜负。李夫人最后一子落下的时候,朱画彤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亭子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杏花茶,可以送一些回来。”
朱画彤停下来,没有回头,笑了。“好。我让人送来。”
午后,朱画彤去了听雨轩。春日的听雨轩比冬天热闹得多,门板卸了,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柜台前的地面上,落在一个个翻书的人身上。王掌柜正在给客人介绍《河西纪行》,赵伙计靠在门框上晒太阳,书架前站着几个读书人正在翻竹简。一切如常,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王掌柜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您回来了。”
“回来了。”朱画彤笑了笑,“王掌柜,这一个月辛苦您了。”
王掌柜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倒是您,甘泉宫住得惯吗?”
“住得惯。”朱画彤在柜台后面坐下,翻了一下账本,“甘泉宫很好,有温泉,有杏花,安静得很。我在那里把《河西纪行》又改了一遍,删了一些,加了一些。”
王掌柜眼睛一亮:“那咱们能刻印了?”
“能了。”朱画彤点了点头,“我这次回来,就是找刻印的师傅。”
傍晚,朱画彤回到宣室殿。刘彻还在批奏章,她走过去拿起墨锭开始磨墨。磨着磨着,她忽然放下墨锭,侧过头看着他。
“陛下,”她问,“甘泉宫,我以后还能常去吗?”
刘彻没有抬头。“你想去就去。那是你的封地,朕已经说了。”
“那我以后每个月都去住几天,可以吗?”
刘彻的朱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他刚刚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她可以去,也可以回来。他没有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只是问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朱画彤看着他,看了片刻。“会。宣室殿是我的家。甘泉宫是我的第二个家。我有两个家,我都会回来。”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他把朱笔放回笔架上,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很慢,像春天的风。“那就去。”他说,“住几天,回来几天。朕在宣室殿等你。”
朱画彤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墨锭,一圈一圈地磨着墨。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夜,但宣室殿的灯火很亮,像永远有人等着她回来。
窗外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着,新抽的嫩芽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绿色。长安的春天,和她离开时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