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的旨意是在朱画彤从树林里被找回的第三天正式下达的。这一次不是口谕,不是拟好了还没发的帛书,而是真正的、盖着御玺、录于尚书台、公告天下的册封诏书。封号“书君”,位比列侯,赐居甘泉宫,特许随侍宣室殿。
消息传出后,朝野一片哗然。不是哗然于皇帝册封了一个女人——这没什么可哗然的。而是哗然于这个封号本身。“书君”,不是夫人,不是婕妤,不是任何现有的妃嫔位份。这是一个全新的、专门为一个人创造的封号。更哗然的是赐居的安排——甘泉宫在长安城外的甘泉山上,离未央宫三百里,离后宫更是远得没边。但同时又特许她住在宣室殿,皇帝寝殿的东厢,离皇帝本人近得不能再近。一远一近,远的是后宫,近的是天子。
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捋着胡子不说话。但没有人上书反对,因为没有人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反对。反对封号?封号是皇帝自己拟的。反对赐居甘泉宫?那是离后宫远远的,不影响任何人。反对住宣室殿?那是皇帝自己的寝殿,他想让谁住谁住。所以他们闭嘴了。
朱画彤跪在宣室殿的青砖上,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展开帛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赐居甘泉宫”的时候愣了一下,读到“特许随侍宣室殿”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刘彻,跪在地上还没起来,“甘泉宫?在哪儿?”
“甘泉山上。”刘彻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面前摊着奏章,头也不抬。
“远吗?”
“三百里。”
朱画彤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不是要搬出宫了”,但话还没出口,刘彻又补了一句:“你住宣室殿。东厢已经收拾好了。”
朱画彤又愣了一下。“那我什么时候去甘泉宫?”
“想去的时候去,不想去就不去。”刘彻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你的封地,不是你的牢房。”
朱画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朕给了你一座宫殿但朕知道你不会去所以朕只是给你撑腰”的那种从容。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上的字在眼前慢慢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刘彻看了她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奏章。“起来。磨墨。”
朱画彤站起来,走到御案旁边她专属的位置上坐下,拿起墨锭,开始磨墨。一圈,一圈,一圈。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夜。但她心里是亮的,亮得像点了灯。
册封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未央宫。
卫子夫最先得到消息。她正在椒房殿窗前缝那件小衣裳,听见宫人来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布料。
“书君,”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封号,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挺好的。比什么夫人、婕妤都好。”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簪,白玉,簪头雕着兰草,做工精细,玉质温润。她看了那对玉簪一会儿,将锦盒合上,交给宫人。
“送去宣室殿,给书君。”
宫人接过锦盒,躬身退下。卫子夫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衣裳。一针,一线,不急不慢。
李夫人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长定殿的窗前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她听完宫人的禀报,手里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好久,然后落在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位置上。
“书君,”她轻声说,“她倒是配得上。”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从最底层拿出一枝红梅簪。红梅是用珊瑚雕的,花瓣薄得能透光,花蕊用金丝捻成,栩栩如生。这枝簪子是她的心爱之物,跟了她好多年,从来没有送过人。她拿起那枝红梅簪,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进一只小匣子里,交给宫人。
“送去宣室殿,给书君。就说——”她顿了一下,“就说恭喜。”
宫人接过匣子,躬身退下。李夫人重新坐回窗前,看着那盘残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里。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哗啦啦地响。她捡得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宣室殿东厢的屋子,朱画彤是当天下午搬进去的。
屋子不大,但比听雨轩后院那间小屋大得多。窗明几净,帷幔素雅,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梅花。暖炉烧得正旺,炭盆放在案几下面,被褥是新的,枕头是软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像是等了很久。她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这里将是她的房间,离他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不是“陛下的人”那个模糊的、没有边界的关系,而是“书君”——有名有分、有封号、有封地、有身份。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这里,名正言顺地磨墨、煮汤、揉肩膀、在奏章上画猫。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新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笑。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不是传她过去,是他自己过来了。他站在东厢门口,没有穿外衣,只穿着那件玄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像是刚从寝殿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看了一眼案上那几枝梅花,看了一眼蹲在被子旁边傻笑的朱画彤,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
“收拾好了?”他问。
“收拾好了。”朱画彤站起来,拍了拍被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刘彻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晚上冷。炭盆别灭。”然后他走了。步子不大,走得不快,但朱画彤觉得他走得比平时慢,慢到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什么。她在等他回头。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朱画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低下头,笑了。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朱画彤没有睡在东厢。她抱着那卷《河西纪行》,穿过那道垂着珠帘的门洞,走进了宣室殿的寝殿。刘彻正靠在龙床上看奏章,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嗯。”朱画彤走到龙床边,把《河西纪行》放在枕边,然后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来。不是睡在他的位置上——她睡在床沿,离他有一臂的距离。但她伸出手,可以碰到他的衣袖。他批他的奏章,她躺她的。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比说话更响的东西,在安静地、慢慢地、像暖炉里的炭火一样燃烧着。
过了很久,刘彻放下奏章,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朱画彤感觉到他的体温从一臂之外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堵刚被太阳晒过的墙。她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热,她的手很小,很凉。握在一起的时候,凉的和热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凉也不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阿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黑暗。
“嗯。”
“甘泉宫,我什么时候去?”
“你想什么时候去?”
朱画彤想了想。“春天。等河西的书刻印完了,等听雨轩的生意再稳一稳,等雪化了,路好走了。春天去。”
刘彻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朕陪你去。”
朱画彤在黑暗中笑了。她知道他不用陪她去——甘泉宫是她的封地,不是他的行宫。他陪她去,是因为他想去,不是因为非去不可。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了”,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温暖的、安静的睡眠里。
应天府的天幕在册封的那天晚上亮了起来。画面不是宣室殿,不是甘泉宫,而是长安城的街市。一个穿着月白深衣、头戴玉冠、腰间系着杏花玉佩的少女,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走进了一家书坊。书坊门口围了许多人,有人鼓掌,有人作揖,有人高喊“恭喜书君”“贺喜书君”。少女站在门口,朝众人微微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隔着两千年的时光和一道天幕,照进了应天府每一个仰望夜空的人心里。
朱元璋站在乾清宫窗前,看着天幕上那个笑容,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出息了。”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手里捻着佛珠,看着天幕上朱画彤腰间那枚杏花玉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书君。写书的君子。那个皇帝,倒是懂她。”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画面一转,到了宣室殿。朱画彤坐在御案旁边磨墨,刘彻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画面里的空气是暖的,暖到隔着天幕都能感觉到。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朱家女儿朱画彤,封于大汉,号曰书君。洪武皇帝朱元璋,遥贺。”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但马皇后看见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到他身后,将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天幕渐渐暗了。少女的笑容模糊在夜色中,但那个磨墨的身影还在,像一盏灯,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亮着,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