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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王朝后人

朱画彤是在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下定决心要自力更生的。

那天晚上她又梦游了——不,没有梦游。她清醒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她想起白天在宣室殿磨墨时,刘彻批完一本奏章,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她想起卫子夫给她缝的小衣裳——不是给她的,是给太子妃的孩子的,但她坐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卫子夫没有赶她走。她想起李夫人送来的那碟桂花糕,甜的,软糯的,她吃了三块,刘彻吃了一块。

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的花,不用浇水,不用晒太阳,自然有人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好。

但她是朱家的女儿。爷爷说过,朱家的女儿,可以被人喜欢,但不能依赖别人的喜欢活着。

“朱画彤,”她对着黑暗中的帐幔小声说,“你不能这样了。你不能每天除了磨墨就是煮汤,除了煮汤就是梦游。你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有什么?她有灵泉空间,有现代人的头脑,有一双会做针线的手,有一个会讲故事的爷爷——不,爷爷不在身边。她有的只是她自己。

她想起刚来汉代那几天,她偷偷在长安城里转过一圈——当然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刘彻让侍卫跟着她去的,美其名曰“保护”,其实就是监视。但那一次她看见了长安城的市井百态:东市卖丝绸,西市卖铁器,南市卖粮食,北市卖牲畜。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很。她在一家书坊门口停下来过——说是书坊,其实就是卖竹简的地方,几卷破旧的竹简摆在案上,灰尘扑扑的,没什么人光顾。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苍蝇在他头顶飞来飞去。

她当时就想:这生意也太差了吧。

但她没有多想。那时候她刚来,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哪有心思管别人生意好不好。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在未央宫站稳了脚跟——至少短期内不会被人赶出去。她有灵泉空间,空间里有她从现代带来的几本书——不是很多,但足够用了。她有一双会写字的手——繁体字她认不全,但她会写简体字,大不了让宫人帮她抄。她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她是陛下身边的人。在长安城做生意,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招牌。

朱画彤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睡不着。她想到天亮,想到宫人来叫她起床,想到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进宣室殿,刘彻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

她磨墨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墨汁磨得太浓了,浓到刘彻的朱笔蘸进去,拉出黏黏的丝。刘彻放下笔,看着她。

“昨晚没睡好?”

“没有没有,”朱画彤赶紧摇头,“睡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在朕的奏章上画了一只猫?”

朱画彤低头一看——她磨墨的时候,手指蘸了墨汁,无意识地在刘彻摊开的奏章空白处按了一个小小的指印。指印旁边,她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两只猫耳朵。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伸手去擦,越擦越黑,奏章上多了一团墨迹。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擦奏章,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什么事?”

朱画彤停下来,手里攥着那团被擦得面目全非的奏章,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我想做生意。”

刘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反对,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小孩说“我想当大将军”。

“做什么生意?”他问。

“开书坊。”朱画彤说,“长安城的书坊生意都不好,我觉得有得做。”

刘彻拿起朱笔,在另一本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头也不抬。“缺钱?”

“不缺。”朱画彤说——她确实不缺钱。刘彻给她的赏赐已经堆了半个侧殿,金饼、玉器、丝绸、布匹,她一个人用不完。但她不想用他的钱,她想用自己的本事赚钱。

“那缺什么?”

“缺……一个铺面。”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不是讨好,不是撒娇,不是“我想要你给我”。而是一种坦荡的、明亮的、像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列出自己的需求清单一样的光。

“北市有个铺面,”刘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空着,朕让内侍去收拾。租子按月交,不许欠。”

朱画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一朵花啪地开了。“谢谢陛下!”

“别谢朕。”刘彻低下头,继续批奏章,“朕不是给你铺面,朕是给你一个还钱的机会。磨墨磨成这样,朕的奏章都快被你画成猫窝了,总得有人赔。”

朱画彤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墨迹,又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两只猫耳朵,抿着嘴笑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未央宫都知道朱姑娘要在长安城开书坊了。反应各不相同——

卫子夫让人送来了二百匹绢,说是“贺礼”。朱画彤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绢布,觉得自己的书坊还没开业就已经可以关张了——这些绢布够她交十年租子。她让人退回去一百八十匹,只留了二十匹,说“够了够了,铺面不大,用不了那么多”。

李夫人没有送东西。但她让侍女来传了一句话:“夫人说,书坊开张那天,她会去看的。”朱画彤听了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紧张,但她觉得,李夫人能来,总比不来好。

其他妃嫔有人送笔,有人送墨,有人送竹简,有人送镇纸。朱画彤一一收了,一一记下来,想着以后有机会要还礼。

刘彻从头到尾没有再过问这件事。仿佛她把铺面开成什么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朱画彤注意到,她案上那碟橘子,从一碟变成了两碟。多出来的那一碟,不是橘子,是柿饼。金黄色的,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咬一口,甜得粘牙。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但她猜得到。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画彤忙得像一只陀螺。

白天她在宣室殿磨墨,磨完墨就拿出竹简和毛笔,写她的“书坊计划”。她写得很慢,很多字不会写,就让宫人帮她查——宫人也不会,就去太常府找人问。一来二去,整个未央宫都知道朱姑娘在写一本“很奇怪的书”,里面有很多没见过的字。

晚上她进灵泉空间,把从现代带来的那几本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看,把能用的内容抄下来。她带来的书不多:《诗经》《论语》——汉代已经有了,不能用;《唐诗三百首》——这个可以用,但得把作者名字改掉,不能让人知道是几百年后的人写的;《本草纲目》——这个也可以用,但得小心,不能泄露天机;还有一本《红楼梦》——这个她用不上,但可以留着以后慢慢看。

她最后决定,书坊主要卖三类书:第一类是经典重抄——用更好的竹简、更工整的字迹,把市面上已有的经典重新抄一遍,卖相好,价格公道;第二类是诗词选集——她把唐诗宋词中不涉及后世历史的挑出来,署上“无名氏”或者自己编的名字,编成一本《诗选》;第三类是故事书——她把《世说新语》里的一些小故事改写成汉代人能看懂的白话文,配上插图,有趣又好读。

她还想了一个营销方案:开业前三天,所有书打八折;买满十卷送一卷;前五十名顾客送书签一枚。书签是她自己设计的——用硬纸板剪成小树叶形状,上面写一句诗,系一条红丝线。纸板是灵泉空间里的——她从现代带了一沓卡纸过来,一直没用上,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半个月后,铺面收拾好了。北市,临街,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人来人往,客流量大。朱画彤让人在门口挂了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听雨轩。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爷爷说过,读书最好的时候是下雨天——雨声淅淅沥沥,书页沙沙作响,人间最安静的声音都在那里了。

开业那天,是十月十二。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朱画彤起了个大早,穿上了那套大红色的胡服——就是她在宣室殿门口跳舞时穿的那套。今天不跳舞,但今天开业,红色喜庆。她把长发束成高马尾,用那根红色的发带扎紧,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英姿飒爽,像一个要去打仗的女将军,不,是女掌柜。

她走出侧殿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刘彻。他穿着朝服,显然刚从早朝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用红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像一本书一样的东西。

“陛下?”朱画彤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红绸包递给她,说了一个字:“贺。”

朱画彤接过红绸包,打开一看,是一套竹简。不是普通的竹简——竹简的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玉,上面刻着字,字的凹槽里填了金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翻开第一片,上面刻着四个字:听雨轩记。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是——

“长安北市有书坊曰听雨轩,其主朱氏女,年十五,自天而降……”

朱画彤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抬起头,看着刘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陛下,这是您写的?”

“朕口述,秘书监代笔。”刘彻转过身,背对着她,“开业大吉。别赔太多。”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沉稳从容,像一只慢悠悠散步的老虎,一步一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画彤抱着那套金粉竹简,站在晨光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红绸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朱画彤,今天开业,不许哭。哭了不好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一朵花啪地开了。

听雨轩开业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天幕那边。

应天府,乾清宫。朱元璋今天没有上早朝——他病了,不重,就是头疼。太医院开了方子,马皇后亲自煎了药,端到他面前。他皱着眉喝了,喝完之后靠在龙床上,闭着眼睛养神。

然后天幕亮了。

不是晚上,是大白天。天幕在正午的阳光中亮起,光芒盖过了日光,将整个乾清宫笼罩在一片幽蓝的光晕中。朱元璋睁开眼睛,看见了天幕上的画面:一家书坊,门口挂着匾,匾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门口站着许多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着大红色胡服的少女,长发高束,英姿飒爽,正弯着腰,将一块红绸从匾额上揭下来。

“听雨轩——”朱元璋念出那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这名字,怎么听着不像书坊,倒像茶馆?”

马皇后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那个揭红绸的少女,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开的,叫什么都是好的。”

画面里的声音传了出来——不是朱画彤的声音,是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朱姑娘,恭喜恭喜!这书坊一开,长安城的读书人可就有地方去了!”朱画彤直起腰,转过身,对着那人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天幕上,灿烂得让朱元璋眯了一下眼睛。

“她笑得好欢喜。”朱元璋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心疼,是一种复杂的、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感觉。

马皇后没有接话。她看着天幕上朱画彤忙碌的身影——她在招呼客人,在介绍书卷,在收钱找零,在给小朋友发书签。她的动作不算熟练,有些笨拙,但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想帮一把的劲儿。

“重八,”马皇后忽然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开书坊吗?”

“缺钱?”朱元璋说。

“她不缺钱。”马皇后摇了摇头,“那个皇帝给她的赏赐,够她开十家书坊。她开书坊,是因为她想靠自己。她不想只被人养着。”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少女,看着她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着她因为算不清账而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重新算的样子,看着她终于算对了、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像,”朱元璋忽然说,“像我们朱家的人。”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弯成一个温柔的、心疼的、又骄傲的弧度。

朱画彤不知道天幕的事。她只知道,今天的生意比她想象的好得多。

开业第一天,听雨轩门口排起了长队。长安城的读书人听说有一家新书坊开业,书好、价廉、还有书签送,都来看热闹。看了之后发现确实不错——竹简是新的,字迹是工整的,价格比别家便宜两成,还送一枚精致的书签。于是看热闹的变成了买书的,买书的又带来了更多的看热闹的。

朱画彤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她收钱、找零、记账、介绍书、打包、送客,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她的手被竹简划了一道口子,她没注意;她的嗓子因为说太多话哑了,她没注意;她的腿站了整整一天,肿了,她也没注意。她只注意到一件事:书坊的存书在肉眼可见地减少。早上堆得满满的架子,到下午就空了一半。她赶紧让人去侧殿搬库存——幸好她在灵泉空间里存了足够多的书,不怕卖断货。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少了。朱画彤瘫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双腿发软,嗓子冒烟,手上一道口子还在渗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用袖子擦了擦,不想让客人看见。她刚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客人的脚步声——客人的脚步声是匆匆的、嘈杂的、带着好奇和兴奋的。这个脚步声是轻的、慢的、从容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地上。

朱画彤睁开眼睛,看见了李夫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步摇,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的脸上没有施粉黛,嘴唇有些干,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没睡好的人。她站在听雨轩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听雨轩。”她念出那三个字,声音很轻,“名字不错。”

朱画彤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行礼,被李夫人按住了肩膀。

“今天是你的日子,不必多礼。”李夫人松开手,目光扫过书坊内的一切——书架、竹简、柜台、椅子、角落里堆放的书签材料、墙上挂着的价格牌。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朱画彤的脸上,落在她额角的汗珠上,落在她被竹简划破的手上,落在她因为疲惫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累吗?”李夫人问。

朱画彤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夫人会问她这个。不是“生意好吗”,不是“赚了多少”,而是“累吗”。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累。”

李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擦汗。”

朱画彤接过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杏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帕子有淡淡的兰草香,是李夫人衣上常熏的那种。她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想还回去,李夫人摆了摆手。

“送你了。”李夫人转过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看。是《诗选》——朱画彤编的那本,里面收了她从唐诗宋词中挑出来的几十首。李夫人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

“这诗,”她指着其中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床前有月光?谁的床?皇帝的床?还是普通人的床?”

朱画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忘了——这首诗是李白的《静夜思》,写于盛唐,离汉代还有好几百年。她署了“无名氏”,但诗的内容本身没有时代特征,应该不会穿帮吧?李夫人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卷竹简放回书架,又拿起另一卷。是《世说新语》改编的故事集,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嘴角弯了一下。

“有意思。”她把竹简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朱画彤,“你写的?”

“我……编的。”朱画彤老实交代,“故事不是我写的,是我听来的。”

“听谁说的?”

“我爷爷。”

李夫人没有再问。她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柜台上。“贺礼。开业大吉。”

朱画彤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玉佩——不是灵泉玉佩那种温润的古玉,而是一枚通透的、像水一样清澈的白玉,雕着一朵杏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她抬起头看着李夫人,李夫人已经转身走了。淡青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

朱画彤攥着那枚杏花玉佩,站在柜台后面,鼻子酸酸的。她不知道李夫人为什么要送她玉佩,不知道李夫人是原谅她了,还是在试探她,还是只是——忽然想送她一枚玉佩。但她选择相信,是最后一种。

傍晚,听雨轩打烊了。朱画彤关上店门,把今天的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地算。算了一遍,不对;算了两遍,还是不对;算了三遍,终于对了。她看着账本上那个数字,嘴巴张成了O型。

她赚了。不是赚了一点点,是赚了很多很多。多到她可以把下个月的租子一次交清,多到她可以把刘彻给的铺面钱还上,多到她可以给侧殿那堆赏赐再加一层——不,她不想再加了,她只想证明一件事:她可以靠自己。

她抱着账本,靠在柜台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像一朵花在暮色中慢慢地、慢慢地合拢花瓣,把一天的疲惫和满足都收进了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算账的时候,刘彻的马车停在了听雨轩对面的巷口。马车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听雨轩的灯火,看着灯火中那个抱着账本傻笑的少女。

“回宫。”刘彻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驶离,没有惊动任何人。

同一天晚上,应天府的天幕再次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不是朱画彤在算账,而是她在回宫的马车上打瞌睡。她靠着车窗,怀里抱着账本,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脸上还沾着一道墨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朱元璋看着那道墨痕,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鼻腔里逸出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的笑。

“她脸上有墨。”他说。

马皇后也看见了。她也笑了,笑得比朱元璋明显一些,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像你当年,”马皇后说,“你第一次批折子,脸上也蹭了墨。”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少女的身影变得模糊,但那个笑容还在,像一盏灯,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亮着,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