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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后人

午后,宣室殿。

刘彻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太子刘据前几日写的策论。他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朱明曦坐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是刘彻让她看的《史记》——她没在看,她在看他。

“陛下看了三遍了。”她轻声说。

刘彻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太子的策论,写得不错。但不够好。”

“怎么不够好?”

“辞藻太华丽,内容太空洞。他写‘陛下圣明,四海升平’,写了三百字。写‘臣当如何辅佐陛下’,只写了五十字。”刘彻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不知道,朕想看的不是他夸朕,是他告诉朕——他能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朱明曦放下手中的竹简,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又像是一个皇帝对太子的审视。这两种东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陛下,”她轻声说,“太子殿下今年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的孩子,写策论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陛下十三岁的时候,写的策论比太子殿下好吗?”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想说“朕写得比他好”,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想起自己十三岁写的那些东西——辞藻更华丽,内容更空洞。那时候他刚被立为太子不久,每天都在学怎么当一个储君。但他学的都是表面的东西,没有人告诉他,储君应该做什么、应该想什么。

“陛下,”朱明曦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你以前说,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当皇帝。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没有人教他怎么当太子。他写策论,没有人告诉他写得好不好、哪里好、哪里不好。他做什么事情,没有人告诉他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能自己猜。猜陛下想让他做什么,猜陛下对他满不满意。”

刘彻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陛下,”朱明曦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要教他。不是让他猜,是直接告诉他。告诉他‘策论应该写什么’,告诉他‘朕对你的期望是什么’,告诉他‘你做得好不好’。你不要让他一个人摸索着当太子。没有人教,摸索不出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棂中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窗外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甜而不腻,像这个秋日午后的味道。

“朕以前不知道要教他。”刘彻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朕以为,太子就是太子。坐上那个位子,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人坐上那个位子就自然知道的。”朱明曦握紧了他的手,“陛下也是摸索着当皇帝的。陛下摸索了几十年,摸索到现在。陛下不希望太子殿下也摸索几十年。陛下希望他走得比自己更顺利。”

刘彻沉默了很久。

“陛下,”朱明曦的声音又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父亲。父亲教儿子,天经地义。不要只把他当太子,也要把他当儿子。告诉他‘朕希望你做什么’,告诉他‘朕以你为傲’。他需要听这些话。不是太子需要听,是儿子需要听。”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像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朱明曦。”他唤她。

“嗯。”

“你跟太子素未谋面,你替他说这些话?”

“民女替他说,是因为陛下需要听。不是太子需要说,是陛下需要听见。”

刘彻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什么都替别人说。替皇后说,替太子说,替李夫人说。你什么时候替自己说?”

朱明曦低下头,嘴角抿着笑。“民女替自己说的时候,都在梦里。醒了就不记得了。”

刘彻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梦游的时候说过很多话——说过“宝宝”,说过“你好暖和”,说过“我心疼你”。那些话,她醒了都不记得。但他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陛下。”朱明曦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你以后批奏章的时候,可以让太子殿下坐在旁边看。你让他看你写什么、你怎么批、你为什么这样批。看了,他就知道了。光说不行,要让他看。”

“让他看?”

“嗯。陛下做事的时候,让他在旁边看着。看得多了,他就会了。不用一下子把所有事都交给他,先给他几件简单的事做。做好了,再给他难的。做不好,陛下教他。他不是笨孩子,他只是没有人教。”

刘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是思考的声音。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朕以前不让太子参与政事,是怕他年纪小、不懂事、做错了。但朕不让他做,他永远都不会。做错了,朕可以教他。不做,朕连教他的机会都没有。”

朱明曦的眼睛亮了一下。“陛下,你以后给太子殿下布置功课的时候,不要说‘你去写一篇策论来’,要说‘你去想一想,如果匈奴来犯,你作为太子,该怎么办’。不要让他写空话,要让他想真事。他想不出来,陛下教他想。他想出来了,陛下告诉他哪里想得好、哪里想得不够好。他下次就知道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深浅浅的,像风吹过的湖面。“朕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人这样教朕。朕是撞了无数面墙,才撞到现在这样的。”

“陛下撞过的那些墙,不要让太子殿下再撞一遍。”朱明曦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玉上。“陛下走过的弯路,不要让太子殿下再走一遍。陛下付过的代价,不要让太子殿下再付一遍。陛下做不到的事情,可以让他来做。分工配合好,陛下就不会那么累了,太子殿下也能成长起来。”

殿中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棂中移了几分,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像这个秋日午后的呼吸。

刘彻忽然从案上拿起那卷太子的策论,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几行字。朱明曦侧过头去看,看见他写的是——“策论写得不错,但朕更想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辞藻可以慢慢学,但想法是你自己的。下次写你真正想说的话,不必夸朕。朕不需要你夸。”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卷起竹简,唤来内侍。“送到太子那里。告诉他,朕批过了,让他看看朕写了什么。看完了,有什么想法,来宣室殿找朕。”

内侍接过竹简,应了一声“诺”,躬身退了出去。

朱明曦看着那卷竹简被内侍捧在手里,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向东宫的方向。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陛下,”她轻声说,“太子殿下看了陛下写的话,会很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陛下说‘朕不需要你夸’。太子殿下听了这句话,就知道陛下想看他真实的自己了。不是那个会写华丽辞藻的太子,是他自己。他等了这句话,也许等了很久很久了。”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朱明曦感觉到了。那是他说“谢谢”的方式。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远处,东宫的方向,太子刘据正坐在窗前读书。内侍捧着竹简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内侍手里的竹简上,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父皇批了他的策论。父皇很少批他的策论,每次都是看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让人收走了事。

他接过竹简,展开。

“策论写得不错,但朕更想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辞藻可以慢慢学,但想法是你自己的。下次写你真正想说的话,不必夸朕。朕不需要你夸。”

刘据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被看见了的感觉。他等了很久很久,等父皇对他说“朕想听你自己的想法”。他以为父皇不在乎他想什么,以为父皇只需要他会写华丽的辞藻、会夸陛下圣明、会说那些他根本不懂的空话。但父皇说“不必夸朕,朕不需要你夸”。

他站起来,把竹简小心地收好,放在枕边。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竹简。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父皇,儿臣想跟您说一说,儿臣对匈奴之策的想法。儿臣以为,大汉与匈奴,不只在战场上分胜负——”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他不写华丽的辞藻,不写空话,只写他自己真正想的。他不知道父皇会不会满意,但他知道——父皇想听真话。他会说真话。这就够了。

天幕另一端。

王默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她说‘陛下做不到的事情,可以让太子殿下做’。她说‘分工配合好,陛下就不会那么累了’。她不是在教汉武帝怎么当父亲,她是在教他怎么把担子分出去。她心疼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思思的眼眶红红的,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了,她忘了喝。“她对太子说了那么多话——‘没有人教他,他就会了’、‘他需要听这些话’、‘他等了这句话,也许等了很久很久了’。她自己才十五岁,她怎么什么都懂?”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她说的不只是太子的教育。她说的是一个很深的道理——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皇帝也扛不了。需要有人分担,需要有人接替,需要有人在他扛不动的时候,接过他手里的担子。她说‘分工配合好’,就是让汉武帝学会放手。”

建鹏难得地没有翻白眼。他看着天幕上刘彻和朱明曦坐在夕阳中的画面,嘴角抿着,声音有些低。“她说‘太子殿下看了陛下写的话,会很高兴的’。她说得对。那个孩子等了很久了。等了很久,等父皇看见他。”

罗丽靠在辛灵仙子身边,轻声说:“灵泉空间的光芒,又亮了。”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刘彻在太子策论上写批语的画面,浑浊的老眼中泛着光。

“他说‘朕不需要你夸’。”他的声音有些哑,“这句话,朕也对太子说过。朕说‘你别光说好听的,你跟朕说有用的’。朕说了,太子听了。他后来做的那些事,都是有用的。”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重八,你是好父亲。”

“朕不是。朕脾气不好,骂过太子,打过太子。朕欠他的。”他顿了顿,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汉武帝,你不要欠你儿子的。你要教他,你要告诉他你以他为傲。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在太子策论上写批语的画面,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说‘朕不需要你夸’。”他轻声说,放下杯子。“这句话,朕也对承乾说过。朕说‘你写这些虚的有什么用,你告诉朕你到底怎么想的’。承乾听了,写了。写得很好。朕看了很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但朕后来没有继续教他。朕以为他自己会了。他不会。没有人教,他走错了路。汉武帝,你不要像朕一样。你要一直教他,教到他不需要你教为止。”

西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高台上,看着天幕上刘彻在太子策论上写批语的画面,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说‘朕不需要你夸’。”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彻儿,你对你儿子说的话,比你爹对你说的话多得多。”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你比你爹强。”

汉宫之中,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燃起一片绚丽的晚霞。

朱明曦从刘彻身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陛下,民女该回去了。”

“嗯。”

“你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教太子殿下。”

“朕知道。”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陛下,太子殿下会是一个好太子的。因为他有陛下教。陛下教出来的太子,不会差。”

刘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连太子都夸。”

“民女不是夸,民女是说事实。”

朱明曦笑了,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一路桂花香。

刘彻坐在案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坐了很久。他拿起案上那卷竹简——太子策论的副本,又看了一遍。看着自己在上面写的那几行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朕不需要你夸。”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笑意的笑。

窗外,桂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满树金黄,香气扑鼻。远处,东宫的方向,太子刘据还在灯下写策论。他写得很认真,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他写了很长很长一篇,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每一个字。他没有写一个“圣明”,没有写一个“夸”字。他写的都是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他把竹简卷好,放在枕边,和父皇批阅过的那卷放在一起。两卷竹简挨着,一卷是父皇写给他的,一卷是他写给父皇的。

他躺下来,看着帐顶,嘴角弯着。“父皇,”他轻声说,“儿臣会好好学的。儿臣不会让您失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东宫,照在那两卷挨在一起的竹简上,也照在宣室殿的龙案上。刘彻还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卷太子策论的副本。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放下竹简,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太子策论已阅。朕很满意。明日来宣室殿,朕与你细说。”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然后卷起竹简,唤来内侍。“送到太子那里。告诉他——朕等他。”

内侍接过竹简,应了一声“诺”,躬身退了出去。

刘彻靠在椅背上,看着殿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上。他看着月亮,想起她说过的话——“陛下做不到的事情,可以让太子殿下做。分工配合好,陛下就不会那么累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她说的都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