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长安城的年味便渐渐散了。
商铺开了门,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像是对刚刚过去的节日最后的挽留。未央宫里也是一样,宫人们拆了红灯笼,撤了窗花,将各宫的布置恢复如常。漪澜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站在春寒料峭的风中,枝丫上还挂着一两片没落尽的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安儿已经七个多月了。
他长得比同龄的孩子快得多。七个月大的婴儿,别的还在学坐,他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夏曦雪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汤碗扔了——安儿扶着摇篮的栏杆,两条小胖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体,小屁股撅得老高,像一只努力想要站起来的熊崽。
“安儿!”她冲过去,一把把他抱起来,心脏砰砰跳,“你才七个月,不能站,腿会弯的!”
安儿被她抱在怀里,表情淡定得很,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大惊小怪”。
夏曦雪看着他这副不以为然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他放到软榻上,用靠枕在他周围垒了一圈“围墙”,防止他乱爬。安儿坐在“围墙”中间,看了看周围的靠枕,又看了看母妃,然后伸出手,一把推倒了最前面的那个。
夏曦雪叹了口气,把靠枕重新垒好。安儿又推倒。她又垒。他又推倒。母子俩就这么一来一回地“较量”了好几个回合,最后夏曦雪认输了,把靠枕全部撤走,任由安儿在软榻上自由发挥。
安儿获得了“自由”,却没有爬走。他坐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母妃,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伸出手,做了一个“抱抱”的动作。
夏曦雪的心一下子化了。她把安儿抱起来,亲了好几口,嘴里念叨着“你这个小坏蛋”,声音里却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天也是安儿满八个月的日子。夏曦雪一早起来就给安儿穿了一身新衣裳——浅蓝色的春衫,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是她花了一个月时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工还是不太好,兰花看起来更像是蔫了的白菜,但她已经尽力了。
安儿穿上这件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夏曦雪,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好看吗?”夏曦雪笑着问。
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嘴角,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夏曦雪把这个理解为“好看”,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去给刘彻看。
刘彻正在宣室殿批奏章。看到夏曦雪抱着安儿进来,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安儿身上。他看着那件绣着“白菜”的浅蓝色春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绣的?”他问。
夏曦雪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难看?”
刘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安儿。安儿正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父皇,表情淡定,看不出对这件衣裳的态度。刘彻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不难看。”
夏曦雪知道他在安慰她,但她还是笑了。她抱着安儿在刘彻对面坐下,把安儿放在桌案上——桌案够宽够大,安儿坐在上面像一个小小的君王,面前是摊开的奏章和朱笔。
安儿低头看了看那些竹简,又看了看朱笔,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朱笔。他的动作又快又准,夏曦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支朱笔已经在安儿手里了,笔尖上的朱砂蹭了他一手,红艳艳的,像血一样。
“安儿!不能拿!”夏曦雪连忙去抢。
安儿握着朱笔不撒手,小眉头微微皱着,表情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夏曦雪抢了两下没抢过来,又不敢用力,怕伤到他的手腕,只好求救地看向刘彻。
刘彻看着这一幕,没有出手帮忙。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陛下——”夏曦雪急了。
刘彻这才伸出手,不是去抢笔,而是握住了安儿握着笔的小手。他的手掌很大,将安儿的小拳头整个包在掌心里,然后轻轻一带,带着安儿的手在竹简上划了一道。
朱砂在竹简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安儿低头看着那条红线,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刘彻,嘴角弯了一个大大的弧度,然后用力地、有意识地说了一个字。
“父。”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夏曦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她看着安儿,又看看刘彻,又看看安儿,声音都在发颤:“他……他刚才说什么?”
安儿看着刘彻,又说了一遍:“父。”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虽然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含混,但“父”这个字的轮廓已经完整了。不是“噗”,不是“嘛”,是真真切切的“父”。
刘彻看着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安儿从桌案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安儿的小手还握着那支朱笔,笔尖蹭到了刘彻的衣襟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刘彻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他低下头,在安儿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朕的儿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安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夏曦雪看着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的儿子会叫“父”了,第一个字不是“母”,是“父”。她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感动,也许两者都有,但更多的是——她看着刘彻抱着安儿的样子,看着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低下头、放柔声音、像一个普通父亲一样亲吻儿子的额头——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幸福感充满了。
“安儿,”她哽咽着说,“再叫一声。”
安儿从刘彻怀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了弯嘴角,清晰地、有意识地叫了一声:“母。”
夏曦雪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刘彻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嘴角的弧度却比任何时候都大。
二月二十,是安儿满九个月的日子,也是宫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日子——太子刘据的生辰。
夏曦雪备了一份礼,让人送去东宫。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方她亲手研的墨、她亲手写的字——一个“安”字。字不算好,但心意到了。刘据收到这份礼的时候,正在东宫的书房里读书。他看着那个“安”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送信的宫人说了一句:“替我谢过夏嫔娘娘。”
宫人回来复命的时候,把刘据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夏曦雪。夏曦雪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见过刘据。这位大汉的太子比她大很多,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室和子嗣,和漪澜殿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但她知道,刘据在刘彻心中是一个复杂的存在——爱他,因为他是长子,是太子,是未来大汉的君王;但又对他有诸多不满,觉得他太过仁厚、不够果决、不像自己。
夏曦雪不知道刘据是个什么样的人。史书上的刘据是一个悲剧人物——被江充陷害,在巫蛊之祸中被逼造反,兵败后自尽。他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和刘彻之间的父子关系。一个不够像父亲的儿子,一个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的父亲,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小人利用,最终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儿。安儿正专心地啃一只布老虎,口水糊了一脸,浑然不知母妃在想着什么沉重的心事。
夏曦雪用帕子擦去安儿嘴角的口水,轻声说了一句:“安儿,你以后要和你父皇好好的。”
安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布老虎从嘴里拿出来,递到她嘴边,意思是“母妃也吃”。
夏曦雪看着那只被口水泡得湿漉漉的布老虎,哭笑不得,张了张嘴假装咬了一口。安儿满意地收回布老虎,继续啃。
三月三,上巳节。
长安城的百姓在这一天去水边踏青、祓禊祈福,宫里虽然没有那么热闹,但宫人们也在御花园的池边设了香案,供了鲜花果蔬,祈求一年的平安顺遂。夏曦雪抱着安儿去御花园走了走。桃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安儿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伸出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气,手心空空如也,小眉头皱了起来。夏曦雪笑着摘了一朵桃花,放在他手心里。安儿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粉嫩嫩的,边缘还带着一点露水,在他的小手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碗。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花递到夏曦雪嘴边,又是那个“母妃吃”的动作。
夏曦雪这次真的咬了一口——当然只是嘴唇碰了碰花瓣,然后把花别在安儿的虎头帽上。粉色的桃花配着黄色的虎头帽,看起来不伦不类,但夏曦雪觉得好看极了。
“安儿真好看。”她亲了亲他的脸颊。
安儿被她亲得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三月十五,安儿九个月零十三天。夏曦雪在漪澜殿的廊下铺了一大块厚毯子,把安儿放在上面,让他自己爬着玩。九个月的安儿已经爬得很好了,速度快得像一只小壁虎,一转眼就能从毯子这头爬到那头。夏曦雪坐在毯子边上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确认他没有爬出毯子的范围。
安儿爬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他坐在毯子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表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思考人生哲理的哲学家。夏曦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安儿抬起头,看着夏曦雪,说了一个字:“娘。”
这个字比“父”和“母”都清晰。不是“母”,是“娘”。夏曦雪愣了一下,然后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安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安儿,你叫我什么?”
安儿看着她,又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娘。”
夏曦雪把他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小衣服上。安儿被她抱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但没有挣扎。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
夏曦雪哭着笑了,把脸埋在安儿的小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小坏蛋,第一个字叫‘父’,第二个字叫‘母’,第三个字叫‘娘’——你是在逗我吗?”
安儿淡定地拍着她的背,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猫咪。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夏曦雪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他。
“陛下,安儿今天叫我‘娘’了!”
刘彻看着安儿,安儿正躺在软榻上啃自己的脚趾,听到母妃说他,松开脚趾看了父皇一眼,然后又继续啃。
“叫一声。”刘彻说。
安儿没理他,专注地啃脚趾。
“安儿,叫‘娘’。”夏曦雪在旁边引导。
安儿松开脚趾,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们。
夏曦雪哭笑不得:“他刚才明明叫了的,叫了两声,特别清楚。”
刘彻看着她那副“我儿子真的会说话了你一定要相信我”的急切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伸出手,将安儿从软榻上捞起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叫‘父’。”他说。
安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父。”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安儿放回软榻上。安儿一沾到褥子就翻了个身,继续啃脚趾。
夏曦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陛下,你让他叫他叫,我让他叫他就不叫?”
刘彻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他更听朕的话。”
夏曦雪看着他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刘彻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四月初八,安儿满十个月的前一天,夏曦雪收到了夏时晏托人送来的信。
信上说,有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东市一家布庄的闺女,姓周,十九岁,模样周正,性子温柔,会做针线,也会打算盘。夏时晏去相了亲,觉得不错,问她要不要见见。
夏曦雪看完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立刻给夏时晏回了信,说“哥哥你看着好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还让苏文帮忙准备了一份厚礼,说是给未来嫂子的见面礼。
刘彻下朝后来看她,看到她眉开眼笑的样子,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曦雪把信递给他看。刘彻看完,将信还给她的,淡淡地说了一句:“朕让人查过了,那家布庄的闺女身家清白,是个好的。”
夏曦雪愣了一下:“陛下什么时候查的?”
“你哥哥写信之前。”
夏曦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替她做了她想做的一切。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陛下,你对我太好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窗外,春天的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漪澜殿的窗棂,吹动了桌上那张写着“福”字的红纸。安儿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夏曦雪放在榻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面前是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期望,有严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父皇”,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他看到的是漪澜殿熟悉的纱帐,闻到的是母妃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耳边是父皇沉稳的呼吸声和母妃轻轻的哼唱。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四月初十,安儿满十个月。
夏曦雪在漪澜殿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抓周礼。没有大宴宾客,只有刘彻、夏时晏,和几个亲近的宫人。安儿被放在一张大红绸布上,面前摆了一圈东西——书、笔、算盘、玉佩、小木剑、糕点、铜钱。
夏曦雪蹲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她看着安儿,心里默默祈祷——抓书,抓笔,什么都好,别抓糕点,千万别抓糕点。
安儿坐在红绸布中央,看着面前那圈东西,表情淡定得像一个阅尽千帆的老者。他先是看了看书,又看了看笔,然后目光停在了那把小木剑上。
夏曦雪的心猛地一沉——抓剑?她不太想让安儿抓剑,虽然刘彻是马上皇帝,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在刀光剑影中讨生活。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看着。
安儿伸出手,朝着小木剑的方向——然后越过了小木剑,拿起了旁边的笔。
夏曦雪松了一口气。
安儿拿着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刘彻。他举起手中的笔,朝刘彻的方向递了递,嘴里发出一个清晰的声音:“父。”
刘彻走过去,从安儿手中接过那支笔,低头看着他。安儿仰着脸看着父皇,嘴角弯着一个大大的弧度,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说“父皇,我选了这个”。
夏时晏在旁边看得眼眶都红了,拉着夏曦雪的袖子小声说:“阿雪,安儿以后一定是个读书人。”
夏曦雪看着安儿,又看了看刘彻,看到刘彻嘴角那抹比平时大了许多的弧度,心中满满当当的。
抓周礼后,夏时晏留下来吃了顿饭。席间他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拉着夏曦雪说了一堆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怕打雷,每次打雷都钻到他被窝里,赶都赶不走;说她五岁那年偷吃了家里的蜜饯,怕被骂,把空罐子藏到了床底下,结果招了一窝蚂蚁;说她哭起来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
夏曦雪被他说得又笑又哭,拿帕子擦了好几次眼泪。
刘彻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但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夏曦雪哭哭笑笑的傻样子,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说起妹妹就停不下来的年轻人,心中忽然有一种踏实的、安稳的感觉。
这是曦雪的家人。也是他的家人了。
夏时晏走后,夏曦雪去看了安儿。安儿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抓周时拿的笔,攥得紧紧的,像是不想撒手。夏曦雪轻轻地把笔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在枕边,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安儿,”她轻声说,“你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
安儿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
夏曦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熄了灯,走出偏殿。刘彻正站在廊下等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她走过去,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陛下,”她轻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洒在漪澜殿的庭院里,将那一地碎银般的月色和廊下两个人的影子一起,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静谧之中。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翡翠。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