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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曦雪

刘安出生的时候,长安城的秋天正好到了最深处。

未央宫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漪澜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但殿内的温暖与殿外的萧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炭火烧得正旺,襁褓裹得严严实实,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乳母怀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夏曦雪在产后第三日才能坐起来。

生产耗尽了她的力气,太医说她失血过多,需要好好将养。灵泉水她不敢断,每日偷偷加在汤药里,三滴不多不少。她的身体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快得多,三日便能下床走动了,但刘彻不许她乱动,每次看到她站起来就皱眉,非要她躺回去。

“陛下,我又不是纸糊的。”夏曦雪哭笑不得地躺在床榻上,看着刘彻那张严肃的脸。

“你就是纸糊的。”刘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才收回手去,“太医说了,至少要躺半个月。”

夏曦雪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便乖乖躺着,偏过头去看乳母怀中的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的儿子。

三天的婴儿,脸上的皱褶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皮肤红红的,像一只刚出锅的小包子。他的头发很黑很密,眉毛淡淡的,嘴巴小小的,鼻子倒是很挺——这一点像刘彻。夏曦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她用了九个多月,把他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养成了一个完整的、会哭会动会吃奶的小人儿。他在她的肚子里踢了她无数次,让她腰酸背痛、睡不好觉、吃不下饭,但此刻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安儿。”她轻声叫了一声。

小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回应她。

夏曦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淌着,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刘彻看到她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陛下,”夏曦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他好小。”

刘彻看了一眼乳母怀中的孩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小了,太医说比寻常婴儿大一圈。”

夏曦雪破涕为笑:“那是因为我吃得多。”

刘彻看着她哭哭笑笑的傻样子,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闹,好好养着。”

夏曦雪揉了揉额头,弯着嘴角,目光又落回到孩子身上。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得像棉花,像云朵,像这世上最温柔的东西。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融化了,融化成了一汪春水,把这个小小的生命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指尖触碰到孩子脸颊的那一瞬,那个小小的婴儿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新生儿的无意识动作,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灵魂,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第四日,刘彻正式为皇子赐名。

那天上午,苏文捧着明黄绢帛来到漪澜殿,在殿中高声宣读了诏书。诏书是用骈文体写的,辞藻华丽,夏曦雪只听懂了一半——什么“天赐麟儿”“社稷之福”,什么“朕心甚慰”“万民同庆”,最后是名字:刘安。

安,平安的安。

诏书读完了,苏文笑着将绢帛呈给夏曦雪:“恭喜娘娘,皇子赐名刘安。”

夏曦雪接过绢帛,手指抚过那个“安”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安——这个字是她哥哥夏时晏取的,她跟刘彻提了一句,刘彻便用了。不是因为懒得想名字,而是因为他也觉得“平安”是这世上最好的祝福。

“多谢陛下。”她轻声说,眼眶又红了。

苏文退下后,乳母将小皇子抱过来。夏曦雪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头和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安儿今日精神很好,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黑亮的瞳仁。新生儿的视力还很弱,他看不清母妃的脸,但他能闻到她的气息,能感觉到她怀抱的温度。

“安儿,”夏曦雪低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缕春风,“你有名字了。刘安。好听吗?”

小安儿的嘴巴张了张,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夏曦雪弯了弯嘴角,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傍晚,刘彻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夏曦雪正靠在床榻上喂奶。她本想让乳母来喂,但太医说初乳对孩子好,她便忍着痛自己喂。小安儿吃得很用力,小嘴一吮一吮的,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刘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他的女人靠在枕上,衣衫半解,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正低头看着他吃奶。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的表情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疼吗?”他看着她的表情。

夏曦雪摇了摇头:“刚开始有点疼,现在好多了。”

刘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小安儿吃完了奶,嘴巴松开,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小嗝,然后闭着眼睛继续睡。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夏曦雪用帕子轻轻擦去那滴奶渍,将孩子抱起来,竖着靠在肩上,轻轻拍他的背。这是乳母教她的——要拍出奶嗝,不然孩子会胀气。

刘彻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有些笨拙但格外认真的神情,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曦雪。”

“嗯?”

“你是一个好母亲。”

夏曦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想到刘彻会这样说——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他的温柔总是藏在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里,藏在弹她额头的手指里,藏在每天探她额头的体温里。他很少说这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话。

“陛下,”她轻声说,“你会是一个好父亲的。”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覆上了她抱着孩子的手。三只手,一大两小,交叠在一起,掌心里是一个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经被深爱着的小小生命。

小安儿在睡梦中又弯了一下嘴角。

刘彻看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不是新生儿的无意识动作,是那个少年,在梦里叫他“父皇”的那个少年,在对他笑。

他没有告诉曦雪。这个秘密,他会一直保守下去。

小安儿满月的那天,漪澜殿摆了三桌酒席。

刘彻没有大办,只请了亲近的几个人——卫子夫代表后宫,夏时晏代表外戚,还有几位重臣。夏时晏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宴席,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袍,坐在夏曦雪身边,全程正襟危坐,筷子都不敢乱伸。

“哥哥,你放松点。”夏曦雪小声对他说。

夏时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阿雪,那边坐着的那个穿紫袍的,是不是丞相?”

夏曦雪看了一眼——那是公孙弘,虽然称病不上朝,但这样的场合他还是来了。她点了点头。

夏时晏的脸色变了变,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压惊。

宴席上,公孙弘主动过来敬酒。他年过七旬,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看着夏时晏,微微一笑:“夏公子年少有为,在东市经营有方,老朽早有耳闻。”

夏时晏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举杯:“丞……丞相大人过奖了,小民就是做点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公孙弘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向夏曦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恭喜夏嫔娘娘喜得麟儿。皇子天资聪颖,他日必成大器。”

夏曦雪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承丞相吉言。”

公孙弘走后,夏时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阿雪,你每天跟这些人打交道,你不紧张吗?”

夏曦雪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习惯了就好。”

夏时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酒过三巡,夏时晏的胆子大了一些,主动要求看看外甥。乳母将小安儿抱出来,夏时晏凑过去一看,愣住了——那孩子白白净净的,眉眼舒展,虽然才一个月大,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鼻子像刘彻,嘴巴像夏曦雪,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像你。”夏时晏对夏曦雪说。

夏曦雪摇了摇头:“鼻子像陛下。”

夏时晏又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妹妹说得对。这孩子的鼻子确实像刘彻,又高又挺,将来一定是个英俊的。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外甥的小手——那只手小得像一朵花苞,五个手指头细细的,指甲薄薄的,透明得像蝉翼。

“安儿,”夏时晏轻声叫了一声,“舅舅来看你了。”

小安儿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专注。夏时晏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刚去世那会儿,阿雪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他抱着她,说“别怕,哥哥在呢”。如今阿雪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有了外甥。时间过得真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递给夏曦雪。

“这是我给安儿的满月礼。”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

夏曦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不算上乘,但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哥哥……”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夏时晏连忙摆手:“别哭别哭,大喜的日子,哭什么。”他自己的眼眶却也是红的。

兄妹俩对着红了眼眶,最后还是小安儿打了一个喷嚏,把两个人都逗笑了。

满月宴散了之后,刘彻留在漪澜殿过夜。

小安儿睡在床边的摇篮里,乳母每隔一个时辰来看一次。夏曦雪躺在刘彻身边,侧过身看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

“陛下,”她轻声说,“你说安儿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

刘彻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他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夏曦雪转过头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一个月的婴儿,连手都还不会抓东西,怎么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刘彻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说。

夏曦雪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小安儿,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刘彻睁开眼睛,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孩子。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小安儿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小兽。

刘彻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紧紧的,像是一种本能的抓握反射。

“安儿,”他极轻极轻地说,“朕知道你是谁。”

小安儿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

刘彻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这个孩子等了两辈子,等到了他。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再失望了。

他在摇篮边站了很久,直到月光移过窗棂,落在地上的光斑从摇篮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他才收回被握了许久的手指,转身回到床上,将夏曦雪揽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长安城的秋夜在这片深沉的月光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声,又三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

漪澜殿里,一家三口在各自的睡梦中,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感受着同一份安宁。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一家人的身份,共度一个完整的夜晚。

而这个夜晚,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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