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心何寄
第十一章 梅花
宫尚角的回信在第三天送到了。宫远徵接过信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哥哥的笔迹映入眼帘,沉稳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徵宫东边的院子空着,收拾干净再住人。宫远徵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哥哥答应了,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附加的条件,只有一句“收拾干净再住人”。在宫门,这种看似随意的回应,就是最大的认可。宫尚角不会说“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他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默默地把你想要的给你。
宫远徵拿着信,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他想马上跑去后山告诉雪寄尘这个消息,但他忍住了。他要先把院子收拾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去接那个人。他不想让雪寄尘来了之后还要等,不想让雪寄尘觉得他是一个只会说不会做的人。他叫来徵宫的下属,让他们把东边的院子彻底清理一遍。墙要重新粉刷,窗纸要换新的,院子里的杂草要拔干净,还要种上几棵花树。下属们领命去了,宫远徵站在东院的门口,看着这个即将迎来新主人的院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院子不大,但很方正。正对门是一排三间的厢房,左右两边各有一间耳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夏天的时候应该很凉快。宫远徵站在树下,想象雪寄尘在这棵树下坐着看书的样子。那个人一定会搬一把竹椅出来,泡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在树荫下,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暖的。
宫远徵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转过身,开始安排人布置房间。床要软的,雪寄尘不喜欢硬板床。书桌要大,雪寄尘的书和纸笔很多。窗户要朝南,雪寄尘喜欢晒太阳。他一件一件地交代,下属们一件一件地记,没有人敢问这个院子是给谁住的,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院子收拾了三天。三天之后,宫远徵站在焕然一新的东院门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墙是白的,窗纸是新的,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老槐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桌。厢房里的床铺好了,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书桌靠窗放着,桌上铺了一块淡青色的桌布,是宫远徵自己挑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空花瓶,等着花来。他看着那个空花瓶,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告诉雪寄尘这一切。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往后山走去。穿过竹林的时候,他走得很急,急到路边的荆棘又在衣裳上划了几道口子。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要告诉雪寄尘一个好消息,一个他等了很久的好消息。老梅树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雪寄尘。
雪寄尘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着枝头。宫远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猛地跳了一下。老梅树上冒出了新的花苞。一粒一粒的,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一样挂在光秃秃的枝条上。阳光照在那些花苞上,把它们照得几乎透明。
“花苞出来了。”雪寄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宫远徵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苞。小小的,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像星星,像珍珠,像雪寄尘绣在帕子上的那些梅花。他看着那些花苞,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雪寄尘的手。
“寄尘,我哥答应了。”宫远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徵宫东边的院子收拾好了,床铺好了,书桌摆好了,窗台上还空着一个花瓶,等你带花去插。”
雪寄尘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颤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宫远徵,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宫远徵看见了。
“什么时候?”雪寄尘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宫远徵握紧了他的手,“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行。院子在那里,不会跑。我也不会跑。”
雪寄尘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老梅树,枝头的花苞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催促。雪寄尘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宫远徵的眼睛。
“明天。”雪寄尘说。
宫远徵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握紧了雪寄尘的手,声音有些哑:“好,明天我来接你。”
那天傍晚,宫远徵没有走。他在老梅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星星布满了天空。雪寄尘也没有催他走,就那么陪他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彼此都懂的默契。
夜深了,宫远徵站起来,准备走了。雪寄尘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一次的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满枝的梅花,花开得正盛,密密麻麻的,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帕子的角上绣着两个字:归期。
宫远徵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归期。雪寄尘在告诉他,明天就是归期,是他从后山回到前山的日子,是他从等待变成相守的日子。
他把帕子收进怀里,然后伸出手,把雪寄尘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雪寄尘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出手环住了宫远徵的腰。两个人在月光下抱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老梅树,枝头的花苞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第二天一早,宫远徵就起了床。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是裁缝做的那件月白色的长袍,他特意留着今天穿的。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整了整袖口,把雪寄尘给他的那些帕子一条一条地收好,放在怀里,然后往后山走去。
穿过竹林的时候,他走得不快不慢。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上。老梅树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雪寄尘。
雪寄尘站在梅树下,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他站在阳光下,站在那些含苞待放的梅花下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宫远徵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雪寄尘转过头来。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看到宫远徵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但宫远徵捕捉到了。
“来了。”宫远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来了。”雪寄尘说。
两个人看着彼此,看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光的笑。宫远徵伸出手,接过雪寄尘手里的包袱。包袱不重,里面大概是一些换洗的衣裳和几本书。他把包袱背在肩上,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雪寄尘的手。
“走吧。”宫远徵说。
雪寄尘点了点头。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这片谷地。走出谷地的时候,雪寄尘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梅树。老梅树站在晨光中,枝头的花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跟着宫远徵继续往前走。
穿过竹林的时候,雪寄尘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宫远徵感觉到了,放慢了步子,陪他慢慢地走。两个人在竹林里走着,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祝福他们。
“寄尘。”宫远徵喊了雪寄尘的名字。
“嗯。”
“怕不怕?”
雪寄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宫远徵意外的话:“有一点。”
宫远徵握紧了他的手。“不用怕。有我在。”
雪寄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宫远徵看得很清楚。两个人走出了竹林,前山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晃得雪寄尘眯起了眼睛。宫远徵侧过身,替他挡住了那一片刺眼的光。雪寄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徵宫到了。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徵宫的下属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在看。他们家宫主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说是去接一个人,接谁?没人知道。但他们看到宫远徵牵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衣裳的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年轻人安安静静的,眉眼很好看,气质淡淡的,像山间的雾。他站在宫远徵身边,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宫远徵没有理会下属们的目光,牵着雪寄尘穿过回廊,走进东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槐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雪寄尘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看着宫远徵。
“喜欢吗?”宫远徵问。
雪寄尘没有回答。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竹椅上坐下来,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喜欢。”雪寄尘说。
宫远徵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把雪寄尘的手握住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宫远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不是借住,不是寄人篱下。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雪寄尘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宫远徵从来没有见过。
“好。”雪寄尘说。
那天下午,宫尚角来了。他站在东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看到雪寄尘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宫远徵蹲在花圃边,不知道在种什么东西,衣裳上沾满了泥,但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宫尚角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进去打招呼,因为他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和那个安安静静的年轻人坐下来,喝一杯茶,说几句话。
那天晚上,宫远徵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雪寄尘的床边,看着那个人入睡。雪寄尘躺在床上,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他看着宫远徵,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去睡?”雪寄尘问。
“我就在这里睡。”宫远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不走。”
雪寄尘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松开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宫远徵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在雪寄尘安安静静的睡颜上。
冬天过去了,梅花开了。徵宫东院的窗台上,多了一瓶梅花。白花青瓷,衬着淡青色的桌布,很好看。雪寄尘每天给梅花换水,每天坐在窗前看书。宫远徵每天从书房跑过来看他,有时候带一碟桂花糕,有时候带一壶果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
“你怎么又来了?”雪寄尘放下书,看着站在门口的宫远徵。
“想你了。”宫远徵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刚见过吗?怎么又想了?”
雪寄尘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宫远徵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干净的味道,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梅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们说:你们要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