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心何寄
第八章 暗涌
宫尚角发现弟弟不对劲,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他路过徵宫的时候顺道进去看看,宫远徵不在书房,不在制毒室,不在院子里。下属说宫主出去了,大概要天黑才回来。宫尚角问了一句去哪儿了,下属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说宫主最近每天下午都出去,从不交代去处。宫尚角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但他留了一个心眼。
角宫的眼线遍布宫门,想查一个人的行踪不是什么难事。三天后,一份情报送到了他的案上。情报上写得很简单:徵宫主连日出入后山,往雪宫方向,与雪宫雪寄尘往来密切。
宫尚角把这份情报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在火焰中卷曲变黑,落在桌上,像一只死去的蝴蝶。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
他没有马上找宫远徵,而是等了两天。他要看看弟弟会不会主动跟他说。两天过去了,宫远徵什么都没说。每天还是往外跑,每天还是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藏不住的笑容,像是一个偷到了糖的小孩。
第三天傍晚,宫尚角去了徵宫。他到的时候宫远徵刚回来不久,衣裳上沾着泥和草汁,袖口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但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到哥哥来了,宫远徵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他坐下,吩咐下属上茶。
宫尚角坐下来,看着弟弟忙前忙后地张罗,忽然说了一句:“远徵,你最近常往后山跑。”
宫远徵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哥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嗯,采药。”
“采什么药?”
“寒鳞草,还有一些别的。”
“徵宫的药材不够了?”
“够。”宫远徵在哥哥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但有些药草只有后山长得好,多采一些存着也好。”
宫尚角看着弟弟。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着他开口的东西。宫远徵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看茶杯里的茶叶。
“远徵。”宫尚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从小到大,不会对我撒谎。”
宫远徵的手指在茶杯上攥紧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
“哥,我不是去采药的。”
宫尚角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是去看一个人。”宫远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雪宫的雪寄尘。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
说完之后,宫远徵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风一吹就会掉下去。他看着哥哥的眼睛,等一个反应。宫尚角的反应很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宫远徵太熟悉哥哥的表情,几乎要看漏。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
“多久了?”宫尚角问。
“从夏天开始的。”宫远徵说,“但真正在一起,是最近的事。”
宫尚角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宫远徵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他从来没有在哥哥面前这么紧张过,就连小时候第一次制毒失败、差点把徵宫炸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他是什么样的人?”宫尚角问。
宫远徵愣了一下。他以为哥哥会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会问他知不知道后果,会问他有没有想过徵宫和角宫的处境。但哥哥没有问这些。哥哥问的是:他是什么样的人。
宫远徵的心忽然安定了许多。他看着哥哥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喜欢说话,不喜欢争抢,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他住在雪宫里,养花种菜,看书喝茶,日子过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但他对我不一样。他会给我煮面,一开始煮得很难吃,但他一直在练,现在煮得好多了。他会给我绣帕子,绣得不好看,但每一针都是他自己缝的。他会在炉子上温一壶茶等我,不管我去不去,每天都温着。”
宫远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杯里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柔软的,温暖的,带着光的。
“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什么都不跟我要,什么都不跟我计较。我去了他就开心,我不去他也不怪我。就那么等着,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等一辈子都不会嫌长。”
宫尚角看着弟弟低垂的眉眼,看了很久。他想起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发光。那时候弟弟喜欢的是毒药和暗器,现在弟弟喜欢的是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在宫门的处境吗?”宫尚角问。
“他知道。”宫远徵抬起头,“他什么都知道。月宫的人去找过他,许管事亲自去的,想把他从雪宫弄出去。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拒绝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争。”
宫尚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宫远徵意外的话:“我想见见他。”
宫远徵愣了一下。他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在说“这件事很重要”的东西。
“好。”宫远徵说,“我来安排。”
宫尚角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远徵,不管发生什么事,徵宫和角宫都是你的后盾。”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宫远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热意眨掉了。徵宫宫主不能哭,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宫远徵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后山。他穿过竹林的时候走得很急,老梅树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他看到雪寄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暖的。
“今天来得早。”雪寄尘放下书,嘴角弯了一下。
宫远徵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茶是温的,和往常一样。他放下杯子,看着雪寄尘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寄尘,我哥想见你。”
雪寄尘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宫远徵,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我跟他说了。”宫远徵握住雪寄尘的手,“我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
雪寄尘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他的目光没有躲开,就那么看着宫远徵。“他怎么说?”
“他说想见你。”宫远徵握紧了雪寄尘的手,“寄尘,你不用怕。我哥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为难你的。他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雪寄尘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宫远徵的手很热,握着他的手,像是在传递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宫远徵的眼睛。
“好。”雪寄尘说,“什么时候?”
宫远徵的嘴角翘了起来。“我来安排。等我安排好了,我来接你。”
雪寄尘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老梅树下,手握着手的,谁也没有松开。风吹过水潭,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落在雪寄尘红透了的耳朵尖上。
“寄尘。”宫远徵喊了雪寄尘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雪寄尘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愿意见我哥。”宫远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事。你不喜欢见人,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离开雪宫。但你为了我,都愿意做。”
雪寄尘看着宫远徵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宫远徵看得很清楚。
“因为是你。”雪寄尘说,“因为你值得。”
宫远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热意眨掉了。他把雪寄尘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雪寄尘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风拂过水面,像花瓣落在肩上。
那天傍晚,宫远徵走的时候,雪寄尘送了他一条新的帕子。帕子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两朵花开在同一根茎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帕子的角上绣着两个字:相依。
宫远徵看着那两个字,把帕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看着雪寄尘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寄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雪寄尘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宫远徵看得很清楚。
“好。”雪寄尘说。
宫远徵转过身,大步往竹林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雪寄尘一定还站在那棵老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回到徵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案前,从怀里掏出那条绣着“相依”的帕子,放在桌上。并蒂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两朵花开在同一根茎上,挨在一起,像他和雪寄尘。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收好,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给哥哥写信。他在信上写着:哥,后天下午,我带他来见你。他不会说话,你别为难他。
信送出去之后,宫远徵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的心很安定,像是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哥哥知道了,没有反对,没有责备,只是说想见见雪寄尘。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他知道哥哥心里不一定完全接受,但哥哥愿意给雪寄尘一个机会,愿意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屋檐的角上。宫远徵看着那个白玉盘,在心里对雪寄尘说:寄尘,后天见了我哥,不用紧张,不用刻意,做你自己就好。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哥看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