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心何寄
第七章 同心
宫远徵发现自己变得更不像自己了。
以前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回想昨天还有什么公务没处理完,今天还有什么毒方要调配。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想雪寄尘。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坐在老梅树下看书了,茶壶是不是已经温在炉子上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躺不住了,翻身起来洗漱换衣裳,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抓两块点心就往后山跑。
徵宫的下属们发现,他们家宫主最近来得越来越晚,走得越来越早。以前天不亮就坐在案前批文书的人,现在日上三竿了还不见人影。以前批不完的文书绝不离开书房的人,现在一到下午就说“今天就到这,剩下的明天再说”。下属们不敢问,只能在心里嘀咕:宫主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宫远徵不知道下属们在背后怎么编排他。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他穿过竹林的时候走得很急,急到路边的荆棘又在衣裳上划了几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口子,心想这件衣裳又废了,但脚步没有停。老梅树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雪寄尘。
雪寄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暖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看到宫远徵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但宫远徵捕捉到了。
“今天来得早。”雪寄尘放下书,嘴角弯了一下。
宫远徵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茶是温的,和往常一样,是雪寄尘一直温在炉子上的。他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雪寄尘面前。“给你带的。”
雪寄尘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小包茶叶。茶叶是他没见过的品种,叶片细长,颜色翠绿,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拈起一片茶叶看了看,抬起头问宫远徵:“这是什么茶?”
“徵宫新到的,叫雪芽。”宫远徵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尝过了,味道不错,不苦,你应该会喜欢。”
雪寄尘把茶叶包好收起来,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甜度刚好,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慢慢散开。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大半块递到宫远徵嘴边。宫远徵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住了那块桂花糕。糕体上有雪寄尘咬过的痕迹,小小的,浅浅的,他的耳朵尖一下子热了起来。他嚼着桂花糕,觉得这块比平时吃的任何一块都要甜。
“好吃吗?”雪寄尘问他。
“好吃。”宫远徵含含糊糊地说,耳朵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雪寄尘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又从布包里拿了一块新的桂花糕,慢慢地吃。两个人在老梅树下吃桂花糕,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水潭,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食盒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宫远徵看着雪寄尘吃桂花糕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吃东西也好看。不紧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雪寄尘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擦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雪寄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耳朵尖又红了。
“你嘴上沾东西了。”宫远徵说,语气很随意,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雪寄尘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宫远徵看在眼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把手伸过石桌,握住了雪寄尘没有拿桂花糕的那只手。雪寄尘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骨节分明。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雪寄尘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他握着,安安静静地吃着桂花糕。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两只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宫远徵看着那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一细,像两块形状不同的拼图,拼在一起刚刚好。他在心里想,就这样一直握着就好了,不用松开,不用分开,不用回前山,不用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公务。就在这里,在这棵老梅树下,和这个人一起,从早坐到晚,从花开坐到花落。
“寄尘。”宫远徵喊了雪寄尘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偷偷摸摸了,你想做什么?”
雪寄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水潭,水面上有几片落叶在缓缓漂动,锦鲤在落叶间穿来穿去,偶尔碰一下落叶,又飞快地游开了。
“我想去前山看看。”雪寄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看你每天待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看看徵宫是什么样子。看看你说的那个制毒室是什么样子。”
宫远徵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握紧了雪寄尘的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等这些事都过去了,我带你去。不只是前山,还有更远的地方。山的那边,河的那边,宫门之外。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雪寄尘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张扬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他看着宫远徵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一片叶子吹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
“好。”雪寄尘说,一个字,比什么都轻,也比什么都重。
宫远徵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外人面前的笑完全不同,不是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光的笑。他的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和他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雪寄尘看着那个笑容,耳朵尖又红了一些,低下头假装在看茶杯里的茶叶,但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在老梅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桂花糕被吃得一块不剩,久到茶壶里的茶被续了好几次水,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宫远徵说了很多话,说徵宫的事,说暗器坊的事,说他在制毒室里的新发现。雪寄尘听得很认真,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宫远徵觉得那些话比任何人的话都要好听。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宫远徵站起来准备走了。雪寄尘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一次的帕子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两只鸟挨在一起,头靠着头,和上次那条一模一样,但帕子的角上绣着的字换了,换成了“偕老”。
宫远徵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偕老。白首偕老。雪寄尘在告诉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玩玩而已,是真的想和他一起过一辈子。宫远徵把帕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些帕子放在一起。然后他看着雪寄尘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寄尘,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雪寄尘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宫远徵看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在笑,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全是光。
“我也是。”雪寄尘说。
宫远徵转过身,大步往竹林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雪寄尘一定还站在那棵老梅树下看着他。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跑,但他的心跳比他的脚步更快。
回到徵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远徵坐在案前,从怀里掏出那条绣着“偕老”的帕子,放在桌上。帕子上的鸳鸯挨在一起,头靠着头,和他在雪寄尘那里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两条帕子,一对鸳鸯,一条在雪寄尘那里,一条在他这里,像是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前山,一个在后山,但心是连在一起的。他把帕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帕子上有桂花淡淡的香气,和雪寄尘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在他鼻尖萦绕。他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等梅花再开的时候,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屋檐的角上,像一个冷冷清清的白玉盘。宫远徵看着那个白玉盘,想起雪寄尘的脸。雪寄尘的脸也是这样的,白白的,冷冷的,但摸上去是温热的,是有温度的。他把帕子收好,躺到床上,把枕头底下那些帕子一条一条地拿出来,铺在枕头上,从最早的那条绣着兰花的,到后来绣着梅花的,再到绣着他名字的,最后是这条绣着“偕老”的。他看着这些帕子,觉得它们像是一本日记,记录着他和雪寄尘从相识到相知的每一步。每一条帕子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次见面都是一次靠近,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喜欢,从喜欢到认定。
宫远徵把帕子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把那条绣着“偕老”的帕子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对雪寄尘说:明天我还来看你。以后每天都来看你。不管前山有什么事,不管月宫的人怎么搞鬼,不管执刃府出什么令,我都会来。谁拦着我就跟谁翻脸。
第二天一早,宫远徵又往后山跑了。这一次他带了一壶酒,不是徵宫的那种烈酒,而是他从角宫厨房顺的果酒,甜甜的,喝不醉人。他觉得雪寄尘应该会喜欢这种酒,那个人不喜欢太烈的味道,喝茶要淡的,吃糕要甜的,喝酒也应该要甜的。
穿过竹林的时候,他走得很急。老梅树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雪寄尘。雪寄尘今天没有坐在石凳上,也没有站在梅树下,而是蹲在水潭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挖什么东西。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沾了不少泥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额角有一道泥痕,大概是刚才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
“又在挖什么?”宫远徵走过去,蹲下来,凑过去看。
“这里长了一株兰花,我想把它移栽到盆里去。”雪寄尘用小铲子小心地挖开泥土,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根须。“这株长得特别好,开出来的花应该是白色的,你上次帮我挖的那株已经开了,很好看。”
宫远徵想起上次帮他挖兰花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好意思说、连握个手都要犹豫半天的人。现在呢?现在他会把咬过的桂花糕递到宫远徵嘴边,会在帕子上绣“偕老”,会在他来的时候眼睛亮一下。这些变化不大,但宫远徵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给我。”宫远徵伸出手。
雪寄尘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我说给我,我来帮你挖。”宫远徵的语气带着徵宫宫主特有的不容置疑,但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你那样太慢了。”
雪寄尘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小铲子递了过去。宫远徵接过铲子,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土,动作比雪寄尘快得多,但意外地没有伤到根须。他把整株兰花连根带土地挖出来,捧在手心里,得意洋洋地举到雪寄尘面前。
“怎么样?”
雪寄尘看着那株兰花,又看了看宫远徵沾满泥土的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很好。”
两个人一起把挖出来的兰花移栽到花盆里,雪寄尘填土,宫远徵浇水。他们配合得不算默契,宫远徵浇水的量还是太多,雪寄尘就耐心地把多余的水倒掉,一边倒一边说“下次少浇一点”。宫远徵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但两个人都知道下次他还会浇多。忙完这些,两个人在水潭边洗手。潭水清澈冰凉,宫远徵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嘶了一声,雪寄尘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洗完手,两个人回到老梅树下坐下。宫远徵把带来的果酒打开,给雪寄尘倒了一杯。
雪寄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他看着宫远徵,嘴角弯了一下。“甜的。”
“当然甜的,我特意挑的。”宫远徵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仰头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你又不喜欢喝烈的,只能给你带这种。”
雪寄尘没有说话,低着头慢慢地喝那杯果酒。他喝酒的样子和他喝茶一样,不紧不慢的,每一口都抿一点点,好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宫远徵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越看越觉得移不开眼的好看。阳光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
宫远徵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和雪寄尘确定关系之后,好像还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每次来就是喝茶、吃点心、说话、看花,然后天黑了他就走了。他们甚至连一个正经的拥抱都没有过。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抱就不想松手了,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彼此的人了,他应该可以抱了吧?
“寄尘。”宫远徵喊了雪寄尘的名字,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绕过石桌,走到雪寄尘面前。
雪寄尘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但更多的是信任。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宫远徵说话。宫远徵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想那么多。徵宫的人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想做什么就做,想要什么就要。他弯下腰,伸出手臂,把雪寄尘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雪寄尘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他没有躲,没有推,就那么僵着,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微微地颤了一下。宫远徵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雪寄尘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寄尘身上有那种清苦的、干净的味道,和帕子上的一模一样。他闻着那股味道,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前山的烂事,没有月宫的小动作,没有执刃府的令,只有这个人,只有这棵老梅树,只有这片安静的谷地。
过了很久,雪寄尘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手,环住了宫远徵的腰,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宫远徵感觉到那双手搭在自己腰上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把脸埋在雪寄尘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寄尘。”
“嗯。”
“我好喜欢你。”
雪寄尘的手在他的腰上轻轻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但宫远徵感觉到了。那双手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两个人在老梅树下抱了很久,久到石桌上的果酒已经彻底没了气泡,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宫远徵松开雪寄尘的时候,看到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那双深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宫远徵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雪寄尘的眼角,什么都没有擦到,但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该走了。”宫远徵的声音有些哑。
雪寄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一次的帕子是淡紫色的,上面绣着两只蝴蝶,一前一后地飞着,像是在追逐对方。帕子的角上绣着两个字:不离。
宫远徵看着那两个字,把帕子收进怀里,然后弯下腰,在雪寄尘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雪寄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耳朵尖红透了,但他没有躲开。宫远徵直起身来,看着雪寄尘红透了的耳朵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雪寄尘一定还站在老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徵宫宫主不能哭,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但他可以在心里对那个人说:寄尘,这辈子,我不离,你不弃。我们说好了的。
回到徵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远徵坐在案前,从怀里掏出那条绣着“不离”的帕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帕子上的两只蝴蝶一前一后地飞着,像是在追逐对方,又像是在一起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案上,落在他手里的帕子上,落在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