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怀桑见魏馨立在蓝沁身侧,眸光惊诧地望着自己,忙展扇一笑,朝她端正一揖。
聂怀桑“这位便是魏兄的妹妹无忧姑娘吧?常听魏兄提起,今日得见,果然灵秀逼人。失礼失礼。”
魏馨回过神,收敛神色,拱手还礼,仪态大方。
魏馨(魏无忧)“公子过誉了。还不知公子是?”
聂怀桑“清河聂氏,聂怀桑。”
他收扇回礼,笑意温煦,旋即转向蓝沁,语气熟稔中透着关切。
聂怀桑“攸宁妹妹,上回见你还是去岁冬日你生辰时。身子可好些了?我大哥时常惦记,让我多看看你,只是我课业缠身,曦臣哥哥这几日又忙,不好贸然打扰你静养。今日怎得闲暇到外院来了?”
他目光在魏馨身上一落,带着了然。
聂怀桑“还带着魏姑娘?”
蓝沁帷帽轻漾,声音自纱后传来,清柔如溪流漱石。
蓝沁(蓝攸宁)“忘机兄长午后唤我至静室议事。正巧魏姑娘要来外院探望魏公子与江公子,我怕她路径不熟,或被巡值弟子多番询问,耽搁时辰,便顺路同行,也算有个照应。”
她略顿了顿,帷帽微侧,似在打量聂怀桑身后那群神情各异的少年。
蓝沁(蓝攸宁)“只是……不知哪两位是江公子与魏公子?聂二兄长可否引见?”
聂怀桑立时会意,折扇“唰”地展开,朝人群方向潇洒一招,提高了些声音。
聂怀桑“魏兄,江兄!还有诸位,都快来见过蓝大小姐与魏姑娘!”
一众世家公子闻言,面面相觑,迟疑着挪步上前。
蓝忘机那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性子早已深入人心,这位鲜少露面的蓝大小姐既是其亲妹,只怕也是位矜持清冷、不好相与的主。
众人心中惴惴,脚步便格外谨慎缓慢,行至近前丈许处,大多垂首敛目,执礼甚恭,竟无一人敢贸然抬头直视。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略带急促的山风,穿林渡叶而来,呼啸着卷过石径,扬起尘土与落花!
那方垂落的月白软烟罗,被这毫无预兆的疾风猛地向上掀起,如一片流云被无形的手倏然揭开,又如一朵优昙花于寂静深夜刹那绽放!
纱帘飞起的刹那,一张清丽绝伦、恍非尘世所有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映入众人眼帘。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凝滞。风止,声寂。
眉若远山含黛,细致悠长,自带三分水墨韵致;目似春水凝波,清澈见底,眸光流转间却又深不可测,含情脉脉之下是洞悉一切的冷静。
鼻梁秀挺如琼玉精心雕琢,唇色淡如初绽的粉樱,唇角天然噙着一丝柔和的弧度。
肤色是久居深闺、少见烈日的莹白,在春日暖阳下泛着羊脂玉般的柔润光泽。
额间那条卷云纹抹额皎洁如新雪,完美地贴合额际,衬得整张脸愈发清冷出尘,不似凡尘中人,倒似九天谪仙,偶然瞥见人间春色,驻足凝眸。
所有这一切,组合成一张令人呼吸停滞、思维空白的容颜。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年龄的纯粹之美,剔透如冰雪,易碎如琉璃,皎洁如孤月悬天,只是静静呈现,便夺尽了周遭的翠色、天光与春意。
魏无羡唇畔惯常的潇洒笑意僵在脸上,微微张着嘴,连指尖转动的红色剑穗都忘了接住,任由它垂落。
一个念头空白地掠过脑海。
魏婴(魏无羡)怪不得……蓝湛那小子把这云深不知处守得铁桶一般……原来藏着这么个……宝贝祖宗……
江澄瞳孔骤缩,握着三毒剑柄的手指无意识收紧,骨节微微泛白,素来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愕然,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其余公子更是呆若木鸡,形色各异:有折扇自指间滑落,“啪嗒”一声坠地的;有佩剑“哐当”轻响撞到身侧石上尚不自知的;更有甚者,目光痴怔恍然,多看一眼自觉亵渎神明,慌忙移开视线又觉此生憾极,进退维谷,连呼吸都忘了,憋得脸颊泛红。
——这便是姑苏蓝氏深藏、被无数传言镀上神话色彩的“明珠”、“寒潭月”?!
早知蓝曦臣温雅如玉,蓝忘机清冷如霜,皆是仙门百家罕见的俊秀人物。
可眼前这位蓝大小姐,容貌轮廓与她二位兄长确有八九分神似,然而那份属于女子的精致、柔美与剔透,经由造化妙手点化,竟……竟比她那两位名动天下的兄长,还要美上惊心动魄的三分!
风只肆虐一瞬便歇,纱帘垂落,重掩芳华。
然那一瞥惊鸿,已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烙进在场每一个少年的眼底、心头。
满场寂然,只闻竹叶在风中沙沙轻响,以及几声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吸气声。
魏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那一道道骤然亮起、饱含惊艳、痴迷、难以置信的灼热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在她心头,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刺痛与不适。
蓝沁的美,她自然清楚,甚至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更早、更近距离地感受过那份惊心动魄。
可当这份美被如此多外人、尤其是这么多年轻男子如此直白、肆无忌惮地窥见、打量、惊叹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想要挡在前面的捍卫感,油然而生。
她下意识地,朝蓝沁身侧稍稍挪近了半步,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而她身侧的魏馨,此刻也在众人眼中显出了截然不同的颜色。
少女身姿挺拔,明眸善睐,眉宇间一股鲜活灵动、毫不掩饰的英气扑面而来,恰似灼灼烈日下恣意绽放的带露芍药,生机勃勃,鲜艳夺目。
这一动一静,一热一冷,一浓一淡,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并立一处,非但不显冲突,反在春日暖阳下交织出奇异的和谐与张力,令人目眩神迷。
聂怀桑将满场痴态尽收眼底,轻咳一声,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聂怀桑“咳。”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整肃仪容,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尚未平复的震颤。
男路人“见、见过蓝大小姐!见过魏姑娘!”
蓝沁与魏馨敛衽回礼,仪态端方无瑕
蓝沁(蓝攸宁)“见过诸位公子。”
魏馨(魏无忧)“见过诸位公子。”
魏无羡与江澄这才定了定神,上前一步。
魏无羡已迅速找回他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仍残留一丝惊艳后的恍惚;江澄则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江澄(江晚吟)“云梦江氏,江晚吟。”
魏婴(魏无羡)“云梦江氏,魏无羡。”
二人齐声,再次见礼。这次,目光皆规规矩矩落在对方衣襟以下。
蓝沁眸光在帷帽后几不可察地微转,尤其在魏无羡身上停留一瞬。
少年眉目飞扬,即便此刻强作正经,唇角仍天然噙着三分笑意,眼神清亮坦荡,灵动不羁,并无兄长所述那般顽劣不堪。
她微微颔首,声音透过纱帘,清晰柔和。
蓝沁(蓝攸宁)“姑苏蓝氏,蓝攸宁,见过江公子,魏公子。”
礼毕,场中气氛却愈加微妙。
惊艳、好奇、局促、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与失落,交织在众人眼底,盘旋不去,一时竟无人再开口,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蓝沁似对周遭凝滞的气氛与那些未能完全散去的灼热目光浑然未觉,又或许早已习惯。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魏馨轻声道,声音仅二人可闻。
蓝沁(蓝攸宁)“魏姑娘,既已送到,我便不多留了。忘机兄长处尚有事务。”
言罢,她向众人方向略一颔首,姿态清冷依旧,疏离有礼。
蓝沁(蓝攸宁)“告辞。”
素白衣袂拂过青石小径,如流云远去,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拐角,只余一缕极淡的药草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
魏馨见状,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把拉住魏无羡与江澄的衣袖。
魏馨(魏无忧)“哥哥,师兄,我们到那边说话!”
不由分说,拽着尚有些怔忡的二人匆匆避到道旁一株冠盖如云的古松之下。
余下众人目送那抹月白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良久,才有人怅然若失地吁出一口长气。半晌,才有人喃喃道。
男路人“……该去校场了。”
通往校场的石径上,气氛不复来时松快,弥漫着一种恍惚与兴奋交织的奇异沉默。
男路人“聂兄!”
终于有人忍不住,凑近聂怀桑,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热切的光。
男路人“你与蓝大小姐似乎颇为相熟?”
聂怀桑摇着扇子,步伐悠闲,慢悠悠道。
聂怀桑“我大哥与泽芜君是至交,常带我来云深不知处走动。来得多了,年节生辰也常走动,自然与攸宁妹妹熟识些。她身子弱,平日少见外人,也就我们这些世交家的,能说上几句话。”
男路人“那……蓝大小姐她……可曾定亲?或者,蓝老先生与泽芜君,可曾流露过些许意向?”
另一人问得更加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却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希望。
聂怀桑手中摇动的折扇微微一顿,瞥了那人一眼,摇头。
聂怀桑“未曾听曦臣哥哥或蓝老先生提起过半句。攸宁妹妹年纪尚小,去岁冬日将将才满十三,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聂怀桑“她自幼体弱,需常年静养服药,蓝家上下视若珍宝,谈婚论嫁?为时尚早,尚早。”
此言一出,周遭竖着耳朵听的数位公子眼睛瞬间都亮了几分,心中那点火星“呼”地窜起老高。
年纪尚小?无妨!他们可以等!莫说等上三五年,便是十年八年,若能得此佳人,也值得!
身子弱需将养?这有何难!家中库房难道还缺了仙草灵药、珍稀补品不成?
只要尚未定亲,一切皆有可能!
见众人脸上神色变幻,眼中希望重燃,聂怀桑微微挑眉,唇边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打趣道。
聂怀桑“眼下春光正好,山花烂漫,我看诸位……莫不是也被这春色染了心怀,有些……蠢蠢欲动了?”
几位被说中心事的公子面上一热,有人假咳掩饰,有人低头佯装看路,却也有人按捺不住,大胆接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男路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蓝大小姐仙姿玉色,我等凡夫俗子见之倾心,亦是常理嘛!”
男路人“正是,正是!”
有人小声附和。
聂怀桑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手中折扇“啪”地一声脆响,利落合拢,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语气依旧闲适,吐出的字句却毫不留情,字字如冰。
聂怀桑“唉~,不是聂某非要泼诸位冷水,扫了这大好春兴。实在是……”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最是跃跃欲试的脸上停留片刻。
聂怀桑“诸位若真有此心,不妨先静下心来,仔细掂量掂量。”
聂怀桑“先想想,如何过泽芜君温雅含笑却洞察秋毫、滴水不漏的盘问;再想想,如何接含光君那冷若冰霜、可止小儿夜啼的审视目光。他二位手中的朔月与避尘,认不认得诸位,还未可知。”
众人脸色微变。
聂怀桑却不罢休,继续慢条斯理道。
聂怀桑“这还只是两位兄长。蓝家那些将攸宁妹妹当眼珠子护着的长老、叔伯、前辈,尤其是蓝启仁先生,诸位想必也略有耳闻?单是先生那关,怕就够诸位脱去几层皮、抄家规抄到手软的。”
他略顿,声音压低,却更清晰。
聂怀桑“更何况,以蓝家对攸宁妹妹的珍视程度,舍得让她离家远外嫁?我看,多半是要招婿入赘,长留云深的。而且。”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聂怀桑“必是万里挑一、品性天资修为皆需配得上蓝氏门楣、且甘愿长居云深、遵循蓝氏严规的青年才俊。诸位不妨自忖,符合其中哪一条?”
众人脸色已然发白,方才的旖旎心思被这现实冰冷的条框砸得七零八落。
聂怀桑犹嫌不够,复又展开折扇,轻轻摇动,状似随意地道。
聂怀桑“外界只道蓝大小姐天赋异禀,聪慧过人。我却知她心思之玲珑剔透、见识之明澈,远超常人想象。曾有一次,我大哥与泽芜君在寒室商议一桩棘手事务,陷入僵局,眉头深锁。恰逢攸宁妹妹送茶点进去,只在旁静听片刻,便轻声提了一处无人想到的关窍,顿时豁然开朗,难题迎刃而解。我大哥归去后,对此感慨良久,言道‘蓝氏有女,慧极近妖’。这般心思澄透、冰雪聪明的女子,寻常人岂能与之并肩?蓝家从不屑于利益联姻,她本人若无此意,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山门口规矩站着。”
一席话,如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将众人心头那点刚刚窜起的火苗浇得透心凉,连烟都不剩一缕。
细想之下,聂怀桑所言句句戳心,字字在理。
姑苏蓝氏百年仙门的赫赫门楣,蓝启仁先生的严苛古板,蓝氏双璧的威望,蓝家可能的招赘之意,还有那位蓝大小姐本身惊人的美貌与内蕴的慧光……哪一关,不是难于上青天?
方才还跃跃欲试、眼含希望的几位公子,此刻皆蔫了神色,眼中光彩黯淡,垂头丧气,脚步沉重地朝校场方向挪去,再无人交谈。
春日暖阳依旧和煦,穿过扶疏竹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石径尽头,校场方向,剑刃破空之声与呼喝练习之音已阵阵传来,热闹、喧嚣,充满尘世鲜活的活力。
而这群走向校场的少年心中,却仿佛都留下了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清冷皎洁的月光影子。
那惊鸿一瞥的绝色,与聂怀桑字字诛心、剥开现实冰冷外壳的话语,交织缠绕,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与这喧腾的、属于他们的春日午后,格格不入,却又……魂牵梦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