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个月，永昌侯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明兰正在花厅里跟管事娘子们对账，秋江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明兰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对管事娘子们说：“今日先到这里，剩下的明日再议。”
等人走干净了，她才问：“人在哪？”
“在二门外的茶室，门房没敢让她进来，先安置在那里了。”秋江的表情有些复杂，“夫人，是……是齐衡公子的娘子，县主。”
明兰的手指微微一紧。
齐衡。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在闺中时，齐衡曾到盛家做客，见过她一面。那时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庶女，他却是齐国公府的公子，满汴京最耀眼的少年。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而是一道天堑。
后来齐衡娶了县主，她嫁给了梁晗。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干。
现在县主来了。为什么？
明兰整了整衣裙，带着秋江去了茶室。
县主坐在茶室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高门贵女。她比明兰年长几岁，容貌算不上极美，但胜在一股天生的矜贵，坐在那里就像一朵养在暖房里的牡丹，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看到明兰进来，县主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梁夫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明兰屈膝行礼：“县主驾临，蓬荜生辉。请坐。”
两人落座，丫鬟上了茶。县主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在茶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明兰脸上。
“梁夫人好福气。”她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永昌侯府的气派，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县主过奖了。”明兰笑着，不卑不亢，“不知道县主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县主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听说，”她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前阵子梁夫人在醉仙楼，把梁大爷从酒桌上叫了回去。汴京传遍了，说梁夫人好本事，把汴京出了名的浪荡子治得服服帖帖。”
明兰的笑容不变：“夫妻之间的事，不值一提。县主特意为此来一趟？”
县主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她盯着明兰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明兰读不懂的深意。
“梁夫人别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县主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当初让齐衡念念不忘的盛家六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茶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秋江的脸色变了，明兰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县主说笑了。”明兰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齐公子与妾身不过一面之缘，哪里谈得上念念不忘。县主是齐公子的正妻，这样的话，传出去对齐公子的名声不好。”
县主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你倒是会替别人着想。”
“不是会替别人着想，”明兰抬起眼睛，看着县主，“是妾身知道自己的本分。嫁了什么人，就是什么人。过去的、得不到的、不该想的，想了也无益。”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在理。县主听懂了，她的表情变了变，从试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失落。
“你是聪明人。”县主站起身来，“聪明人嫁了梁晗那样的浪荡子，是聪明人的不幸，还是梁晗的运气，我今天是看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明兰。
“盛明兰，”她叫的是她的闺名，不是梁夫人，“齐衡他……偶尔还是会说起你。说盛家六姑娘虽然是个庶女，但比许多嫡女都要通透。”
明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齐公子抬爱了。”她站起来，行了礼，“县主慢走。”
县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明兰站在茶室门口，看着县主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她脚边打着旋飞过去。
秋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夫人，县主这是什么意思？来示威的？”
明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梁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游廊的另一头。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靠在柱子上看着她。
他的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但明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折扇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他烦躁时才有的小动作。
“你都听到了？”明兰走过去。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梁晗把折扇一合，在掌心里拍了拍，语气懒洋洋的，“齐衡。嗯？”
明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不甘。像是一个小孩忽然发现自己的糖果曾经差点被别人拿走，虽然现在糖果已经稳稳当当地揣在自己兜里了，但还是忍不住要拿出来看一眼，确认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明兰说，“我和齐公子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什么都没有。”梁晗把折扇别在腰间，伸手拉住了明兰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但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什么？”
梁晗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细软软的，戴着他送的白玉戒指，他的手指比她粗一圈，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
“不舒服有人惦记着你。”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惦记。”
明兰听到这句话，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她想说“谁是你的”，想说“你又胡说八道”，想说“光天化日之下不要动手动脚”。但她的嘴还没张开，梁晗已经拉着她往前走了。
“走，陪我去看银杏叶。”他说。
“银杏叶你不是天天看吗？”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晗回过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明亮得像秋天的太阳，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灿烂。
“今天有人来抢了，我得看紧一点。”
明兰被他拉着往前走，嘴里说着“你又胡说什么”，但脚步没有挣扎，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秋江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交握的手、并肩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她悄悄地对身边的小丫鬟说：“去跟厨房说，今晚加一道桂花糕，大爷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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