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逼近
梁晗开始频繁地不回家吃饭。
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五天。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明兰已经睡了,有时候干脆不回来,让小厮传话说“宿在朋友家了”。
府里的人开始议论了。
“大爷这是怎么了?新婚才三个月就不着家了。”
“该不会是又跟那个春舸……”
“嘘,小声点,别让夫人听到。”
这些话传不到明兰耳朵里——秋江把所有的风声都拦在了门外。但明兰不是傻子,她从下人们的眼神里、从侯夫人欲言又止的表情里、从梁晗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里,已经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梁晗在躲她。
因为那天她说“不作数”,他当真了。他真的以为她不在乎他说的话,不在乎他这个人。
明兰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她说不作数,是因为她不敢让它作数。她怕一旦承认了那句话作数,她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可她没想到,她的一句“不作数”,会让梁晗退得这么远。
她在等。等他不再躲,等他回来。
但等了五天,他还在躲。
第六天,明兰不打算再等了。
她让秋江去打听梁晗在哪里,秋江回来说大爷在醉仙楼,跟几个朋友喝酒。明兰换了身衣裳,带着秋江出了门。
汴京的夜晚,街上灯火通明。醉仙楼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里面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和人声鼎沸的喧闹。
明兰站在醉仙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的看到一位穿戴不俗的年轻妇人带着丫鬟进来,连忙迎上来:“这位夫人,您几位?用点什么?”
“我找人。”明兰说,“梁晗梁大爷在哪个雅间?”
掌柜的一愣。梁晗是这里的常客,他当然知道。但这位夫人是谁,他也隐约猜到了——能让梁晗大爷娶回家的,只有那位永昌侯府的新妇,盛家的六姑娘。
掌柜的脸上堆起笑:“在二楼兰字间,小人带夫人上去。”
明兰跟着掌柜上了楼,走到兰字间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劝酒,热闹得很。
明兰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雅间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七八个男人坐在桌边,手里举着酒杯,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意,但所有的笑容在看到门口那个女人的一瞬间都凝固了。他们看看明兰,又看看梁晗,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完了完了完了”。
梁晗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明兰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没想到她会来。
他以为她不在乎。他以为那句“不作数”是真的不作数。他以为她嫁给他只是为了盛家,为了管家,为了做一个人人称颂的梁夫人。他以为她不需要他,不期待他,不在意他在哪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退远一点,她不会发现。
可她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朵夜里开的昙花——安静的,清冷的,但美得惊心动魄。
“夫君。”明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该回家了。”
桌边的人面面相觑。
梁晗的朋友之一——一个姓赵的公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哎呀,嫂子来了!来来来,坐坐坐,梁兄这就跟您回去,我们正好也要散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散了散了,今天到此为止。”
梁晗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目光定定地看着明兰。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慌乱,有一种被看穿的心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委屈,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答案。
“你们先出去。”他说,声音有些哑。
朋友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人很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雅间里只剩下梁晗和明兰两个人。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酒壶空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菜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梁晗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找你。”明兰说,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
“找我做什么?”
“接你回家。”
梁晗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明兰脸上。她坐在他对面,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没有闪躲,没有保留,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盛明兰。”他说,声音很低。
“嗯。”
“那天我说的话,不是醉话。”
明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说我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梁晗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说的是真的。不是醉话,不是胡话。是我想说很久了,一直没敢说的。”
明兰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在盛家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人前哭,因为眼泪是软弱,软弱是破绽,破绽会要命。可她此刻发现自己学了一辈子的本事,在梁晗这几句话面前,全都不管用了。
“你这个人,真的太稳了。”梁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稳到我看不出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对谁都好,对谁都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你对我和对别人,有什么区别?我不知道。我每天在家里坐着,看着你忙前忙后,看着你笑眯眯地跟所有人说话,可我分不清你对我笑,和对别人笑,是不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了的酒杯。
“我不回家吃饭,不是不想吃你做的菜。是不敢。我怕我坐在你对面,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怕我跟你说话,你答得客客气气的,像答一个陌生人。我怕我从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就告诉自己,算了,她不在乎,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明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褙子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梁晗抬起头,看到她的眼泪,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见过明兰哭。从新婚夜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他从来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她永远是笑着的,体面的,从容不迫的。他以为她不会哭。
“你……”梁晗慌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想走过去,又不敢走过去,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你别哭……我不是故意要……你别哭行不行……”
明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梁晗。”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夫君”,是“梁晗”。
梁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在家吃饭,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菜,等到凉了都不舍得撤下去。”明兰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咳嗽一声,我让厨房备了三天的枇杷膏。你说嘴里没味想吃酸的,我让厨房研究了三天的新菜式。你喝醉了被人抬回来,我在你床边守到半夜,你睡着了还在说胡话。”
她站起来,隔着桌子看着梁晗。
“你说你对我的好,我看不出来。那我对你的好,你看出过多少?”
雅间里安静极了。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梁晗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眼眶红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的所有试探、所有猜测、所有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她不在乎。
可她在乎。她在乎到会等他回家吃饭,在乎到会记住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在乎到会在他喝醉的时候守到半夜。她在乎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他是大张旗鼓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她是无声的、低调的、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
她对他的好,他没有看出多少。不是因为她做得少,而是因为他太瞎。
梁晗绕过桌子,走到明兰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明兰的手很小,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他把她拉进怀里,两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前。
明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酒气和那种独属于他的气息。
“对不起。”梁晗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是我太蠢了。”
明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又会跑掉。
“以后,我不躲了。”梁晗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也别躲了。行不行?”
明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醉仙楼外,汴京的夜市正热闹。卖花的小姑娘在街边叫卖,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人群中穿过,到处都是欢笑声、吆喝声、丝竹管弦之声。
而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梁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发现她已经不哭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笑着哭,哭着笑,像一朵被雨打湿了之后又迎来了阳光的花。
“盛明兰。”他叫她。
“嗯。”
“回家吧。”
“好。”
梁晗松开她,弯腰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拿起自己的外袍披上,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明兰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她把手指放进他的手心,他的手指立刻合拢,紧紧地握住了她。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他们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梁晗身上的酒气,也吹干了明兰脸上的泪痕。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了梁晗,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梁晗浑然不觉,就那么牵着明兰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在汴京最热闹的大街上。
明兰被他牵着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出来。
梁晗握得更紧了。
“别动。”他说,头也不回,“我现在是带你回家,又不是做贼,松什么手?”
明兰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你过你的日子,让他看着。
可现在,日子不是她在过了。是他们一起在过。
而他,也不需要再远远地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