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盛明兰梁晗
Author: L雪霁

春去夏来，明兰嫁进永昌侯府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把这个家里里外外摸透。侯府的水比盛家深得多，几房几支盘根错节，明里暗里的争斗从来没有停过。但明兰不怕这些，她在盛家学的就是这些。她像一条鱼被放回了水里，在这个后宅的江湖里游刃有余。

梁晗的母亲侯夫人越来越倚重她，府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给她打理。下人们也从最初的观望变成了真正的顺从——因为这位新夫人赏罚分明，不偏不倚，比侯夫人还好伺候。

唯一让明兰头疼的，还是梁晗。

不是他对她不好。恰恰相反，他对她越来越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明兰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注意她的喜好了。桌上的菜渐渐多了她爱吃的，她随口提过一句哪家的布料好，隔天那家的掌柜就带着料子上门了。她午睡的时候，他会让下人把院子里的蝉捉干净，说是“吵得人睡不好”。她夜里咳嗽了一声，第二天案上就多了一罐枇杷膏。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可放在一起，放在三个月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累积起来，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一样，悄悄地渗进了明兰的骨头里。

可怕的是，明兰发现自己也开始注意他了。

她注意到他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注意到他喝茶只喝六安瓜片，注意到他怕热但不喜欢用冰——因为小时候贪凉吹了风，病了好一阵子。她记住了他所有的小习惯，在下人们安排他的起居时，她会不自觉地加上一句“大爷怕热但不要放太多冰”。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有跟自己说过。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她开始在意梁晗回不回来吃饭了。

那天傍晚，梁晗又没回来吃饭。

明兰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醋溜鱼片，一碗老鸭汤。菜是她让厨房准备的，因为她记得他前天说了一句“最近嘴里没味，想吃点酸的”。

他没回来。

明兰拿起筷子，又放下。

秋江在旁边站着，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要不要先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再等等。”明兰说。

又等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明兰的影子拉得很长。

梁晗还是没有回来。

明兰终于拿起了筷子，一个人吃了那顿饭。红烧肉太腻了，醋溜鱼片不够酸，老鸭汤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她每样都吃了几口，然后让人撤了下去。

秋江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那盘红烧肉几乎没动。

“夫人……”

“我吃饱了。”明兰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坐到窗前，拿起了绣绷。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绣。她绣的是一株兰草，兰草的叶子又细又长，需要用极细的针脚才能绣出那种飘逸的感觉。她的针法很稳，每一针都扎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但她的眼睛有些发涩。

她在想一件事——她是不是对梁晗太上心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是正室夫人，对他上心是本分。管家、侍奉、操持家务，这些都是她分内的事。但她的上心已经超出了本分的范围。她会在意他有没有吃好，会在意他有没有睡好，会在意他今天出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听他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听他在净房里洗漱的水声，听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的声音。

听到这些声音，她的心才会落回原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从春舸走的那天晚上，他说“这些脏事不该你去做”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看到她那对白玉戒指，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翘起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坐在地上发呆，被她叫起来去对账，不情不愿但还是去了的时候。

也许更早。

也许从新婚夜，他说“你倒是想得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明兰把最后一针绣完，看着那株兰草在绣绷上舒展开来，叶片纤长，姿态飘逸，像极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移不开眼。

她把绣绷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行，盛明兰。你不能这样。你是嫁过来管家的，不是来动心的。你的心是你最后的铠甲，不能交给任何人。尤其是不能交给梁晗。

他今天没回来吃饭，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去醉仙楼找朋友喝酒了，也许——

也许什么？

明兰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拉下帐子，躺了下去。

刚躺下不到一刻钟，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乱糟糟的，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心点小心点，别磕着大爷的头——”

“往这边走，门在这边——”

“轻点！夫人在里头睡觉！”

明兰猛地坐起来，掀开帐子。

门被推开了，梁晗被两个小厮架着抬了进来。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脸上红得发紫，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进入席卷了整个卧房，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坛酒。

喝醉了。而且是烂醉如泥的那种。

明兰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没见他喝过酒，他隔三差五就会喝一点，但从没有醉成这样过。梁晗这个人喝酒很有分寸，他从不在外面喝醉，因为他觉得“醉了丢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回事？”明兰问，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大爷今天跟几个军中的朋友喝酒，不知怎的就喝多了……小的们劝不住……”

“军中？”明兰皱眉。梁晗什么时候有军中的朋友了？他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她都知道，没听说过有军中的。

小厮们把梁晗放到床上，明兰让他们出去，然后站在床边看着梁晗。

他躺在她平时睡的位置上，头歪在枕头上，领口被他自己扯开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呼吸又重又急，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明兰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端醒酒汤。

她回来的时候，梁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正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他的酒还没醒，但似乎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醒了？”明兰端着醒酒汤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先把汤喝了。”

梁晗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他看着明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盛明兰，你是不是傻？”

明兰端着汤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是不是傻？”梁晗重复了一遍，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用尽全力把话说清楚，“我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

明兰的手指微微收紧，汤碗差点没端稳。

“你对我好？”她问，声音很轻。

“我——”梁晗张了张嘴，忽然打了个酒嗝，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又倒回了床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再也听不清了。

明兰端着那碗醒酒汤，坐在床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微颤的睫毛、还在嘟嘟囔囔的嘴唇。

他睡着了。

在对她说了那样一句话之后，他睡着了。

明兰把醒酒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看着梁晗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像是那个问题说出来之后，他的心事终于放下了。

明兰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的时候，梁晗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明兰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梁晗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明兰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的长榻前。她在那张榻上躺下来，盖着梁晗以前盖过的那床被子，闭上眼睛。

被子上有他的气味。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熏香，不是皂角，就是他自己的味道。

明兰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她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在黑暗里，没有人能看到。

第六章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