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紫禁城的天,阴沉了好几天。
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红墙金瓦上,叫人喘不过气。
景仁宫里,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宫女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风雨欲来。
每个人都嗅到了这股味道。
皇后乌拉那拉氏,正坐在窗边,亲手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绿萼梅。
她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
可那双握着金剪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剪得很慢,很专注。
剪掉了枯枝,剪掉了败叶。
仿佛想剪掉那些,正在疯狂逼近她的,不祥的预兆。
养心殿内。
雍正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雍正苏培盛。
苏培盛奴才在。
雍正摆驾。
雍正去景仁宫。
苏培盛喳。
苏培盛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却又无声无息。
他知道,这出唱了十几年的大戏,今儿,该落幕了。
翊坤宫的废墟之上,甄嬛与我并肩而立。
曾经的雕梁画栋,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滴血验亲”的闹剧过后,祺贵人被打入冷宫。
她的家族,瓜尔佳氏,被查出与八爷党余孽勾结,意图谋反。
满门抄斩。
所有与年家、与皇后有过牵连的人,都被一一清算。
那张由我布下的、覆盖了整个紫禁城的大网,在此时,终于收紧了。
一个受过我恩惠的、敬事房里负责整理旧档的小太监,呈上了一份尘封多年的,纯元皇后当年的脉案。
脉案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纯元皇后在生产前,一切安好。
却在产后,突然血崩而亡。
而她日日服用的安胎药里,被太医验出,含有微量的,能致人血虚的桃仁。
开药方的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太医。
而每日为纯元皇后煎药、奉药的,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侍女,剪秋。
铁证如山。
苏培盛派人送来消息的时候,只有一句话。
“皇上,去景仁宫了。”
甄嬛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我扶住了她。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冰冷的平静。
和一丝,深入骨髓的悲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景仁宫。
当雍正那双绣着金龙的朝靴,踏入殿门的那一刻。
皇后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端庄得体的笑。
皇后皇上,您怎么来了?
皇后今儿天不好,您……
雍正宜修。
雍正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却让皇后,浑身一颤。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闺名了。
雍正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那盆被修剪得近乎完美的绿萼梅上。
雍正你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皇后是,能修身养性。
雍正修身养性?
雍正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雍正朕倒是觉得,你这心里,比谁都容不下旁的花。
雍正凡是开得比你这盆梅花艳的,你都要一朵一朵,亲手给剪了。
皇后的脸色,瞬间白了。
皇后皇上,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臣妾听不懂。
雍正听不懂?
雍正好,那朕就让你听个明白。
他拍了拍手。
苏培盛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太医,和抖如筛糠的剪秋。
皇后看到剪秋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她明白了。
全完了。
雍正剪秋。
雍正你自己说,还是等朕,用刑?
剪秋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雍正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雍正苏培盛,把东西呈上来。
苏培盛将那份尘封的脉案,和一张写满了字的供词,高高举起。
雍正宜修,你好好看看。
雍正你这位忠心耿耿的奴才,都招了些什么。
皇后没有去看。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雍正,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绝望。
皇后皇上……您……您宁可信一个奴才,也不信臣妾?
皇后臣妾与您,是二十年的夫妻啊!
雍正夫妻?
雍正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刀,将她那张伪善的面具,一片片剐下。
雍正你害死朕的孩儿,害死朕的妃嫔时,可曾想过,你我,是夫妻?
雍正你往纯元的安胎药里下毒时,可曾想过,她是你的亲姐姐?!
“纯元”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皇后头顶。
她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皇后纯元……纯元……
她喃喃自语,眼中,是无尽的恨意。
皇后又是纯元!
皇后皇上,您的心里,是不是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
皇后臣妾呢?臣妾又算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的心口,凄厉地嘶吼。
皇后臣妾当年,也有过您的孩子!
皇后可他死了!他生下来就死了!
皇后您来看过臣妾几次?您又为他伤心过几分?!
皇后您只记得,您的纯元皇后,死得有多可怜!
雍正住口!
雍正怒吼一声,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
皇后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她,却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绝望。
皇后哈哈哈哈!
皇后打得好!打得好啊!
皇后皇上,您终于,连装都懒得装了!
皇后您恨我!您一直都恨我!
皇后恨我没能像纯元一样,给您生个健康的儿子!
皇后恨我这张脸,不像她那么美,那么温柔!
皇后恨我这个嫡福晋,是额娘求来的,不是您自己想要的!
她一句一句地嘶吼着,将自己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嫉妒和不甘,全都吼了出来。
皇后是!
皇后是我杀了纯元!
皇后我不仅要杀她,我还要杀所有长得像她的女人!
皇后甄嬛那个贱人!我那个贱人!
皇后她们都该死!所有想分走您宠爱的女人,都该死!
她状若疯魔,头发散乱,再也没有一丝国母的端庄。
皇后你让我当皇后,让我母仪天下。
皇后却又在我身边,安插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美丽的,能得到你真心宠爱的女人!
皇后你让我看着她们,一个个地怀孕,一个个地生下你的孩子!
皇后而我呢?!
皇后我只能守着这个冰冷的凤位,守着一个死去孩子的牌位,假装大度,假装贤良!
皇后你让我怎么甘心!
她抓住雍正的龙袍,眼中,是血红的,疯狂的泪。
皇后皇上,你可知,臣妾有多爱你?
皇后臣妾爱你,爱到,发了疯!
皇后臣妾……只是太爱你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雍正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动容。
他甩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
雍正你的爱?
雍正你的爱,就是嫉妒,就是残害,就是这满手的血腥吗?
雍正朕今日才知,朕的枕边人,竟是这样一个蛇蝎毒妇!
雍正宜修,你让朕,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是最后一根稻草。
皇后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雍正,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皇后是啊……臣妾是蛇蝎毒妇……
皇后皇上,您以为,您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皇后?
皇后是一个,看着自己的夫君,宠爱别的女人,还要笑脸相迎的木偶吗?
皇后是一个,看着自己的仇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还要为她递刀子的傻子吗?
她抬起头,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却异常的清晰。
皇后皇上,臣妾做不到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那里面,有她一生的不甘,一生的嫉恨,一生的痛。
皇后臣妾也是个女人!臣妾会嫉妒!会发疯!会恨!
皇后臣妾做不到!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她趴在地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
雍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冰冷的平静。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穿透了整个景仁宫。
雍正传朕旨意。
雍正皇后乌拉那拉氏,失德罔上,残害嫔妃,罪不容诛。
雍正念在太后遗诏,姑且,保留其皇后名位。
雍正但从今日起,禁足于景仁宫,至死方休。
雍正收回凤印,所有份例,按答应份例裁减。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只有皇后,还瘫坐在那里,痴痴地笑着,流着泪。
雍正顿了顿。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雍正朕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景仁宫的大门。
“哐当——”
景仁宫那扇沉重的,朱红色的宫门,在皇后面前,缓缓地,合上了。
然后,被一把巨大的铜锁,从外面,死死地锁住。
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远处的宫墙上。
我和甄嬛,并肩而立。
她们看着景仁宫那扇被封死的门,久久无语。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她们的鬓发。
也吹来了,景仁宫内,那一声声,隐约的,绝望的嘶吼。
“皇上!皇上!你回来!你回来看看臣妾啊!”
“胤禛!胤禛——!”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最终,归于死寂。
甄嬛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不是为胜利,也不是为喜悦。
是为了,这吃人的宫墙。
是为了,她们这些,身不由己,斗了一辈子的,可怜女人们。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那片,依旧阴沉的天空。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这后宫的争斗,结束了一场。
但只要这红墙还在,新的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止。
而她们,还将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