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夏府门前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刚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夏伯庸站在前厅门口,背着手,脸色不太好看。夏池序站在他身后,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爹不高兴,你小心点”。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亲,女儿回来了。”
夏伯庸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他在太中大夫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八年,不上不下,说不上得意,也不算失意。夏家在长安城里算得上有头有脸,但离真正的顶流权贵还有不小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恰恰是他的女儿今日在长公主别苑里,试图用一首诗和一张脸去跨越的。
“进来说。”夏伯庸转身进了厅内。
我跟进去,乖巧地站在一旁。夏池序也跟了进来,关上了门。
夏伯庸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日在长公主别苑,你都做了什么?”
“女儿只是——”
“李广利下朝后特意来找我,”夏伯庸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说你夏伯庸的女儿好大的排场,在长公主面前抢了他妹妹的风头,还说要让你明日进宫献香。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七八个朝臣听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广利这一招够狠的。他不在别苑当场发作,而是等到下朝后当着朝臣的面跟父亲说这些,等于把“夏家女儿在长公主面前争宠”这件事公之于众。传出去之后,别人不会说李广利小肚鸡肠,只会说夏家急功近利、攀附权贵。
“父亲,女儿不是有意——”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夏伯庸再次打断我,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父亲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我确实是故意的。
从踏入长公主别苑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戴素净的簪子、穿水绿色的裙子、在恰当的时机作诗、用墨牡丹做引子——这些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为的就是在刘彻面前留下一个既惊艳又不刻意的印象。
唯一超出计划的,是长公主临时替我加的戏——让我明日进宫献香。
我没有跟长公主提过什么香料,这明显是她临时起意,帮我制造了一个再次接近刘彻的机会。长公主是什么人?刘彻的亲姐姐,后宫的操盘手,她替皇帝物色美人,就跟投资一样,看准了就果断下注。
今天,她看准了我。
“父亲,”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女儿知道错了,不该擅自出头。但是事已至此,明日进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与其后悔,不如想一想,明日该如何应对。”
夏伯庸看着我,目光里的怒意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神色。
“坐下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在他身侧坐下。夏池序也搬了把椅子坐过来,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倒像是一场家庭会议。
“桅宁,”夏伯庸缓缓开口,“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姑娘家学女红、学礼仪,你偏要跟你哥哥一起读书,还读得比你哥哥好。小时候我以为你只是聪明,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不只是聪明,你是太有主意了。”
我低着头,没吭声。
“有主意不是坏事,但你要明白,在这长安城里,在陛下面前,有主意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夏伯庸的语气重了起来,“陛下是什么人?雄才大略不假,但也多疑、善变、翻脸无情。今日他夸你的诗好,明日就可能因为你一句话不对而迁怒夏家。你拿自己的名声去赌,我不管你,但你不能拿夏家全族去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刚才在马车上的得意劲儿,一瞬间全没了。
是啊,我在想什么?我在把这场穿越当成一场游戏,把刘彻当成一个攻略对象,把历史当成我可以随意摆弄的棋盘。但我忘了,历史是有惯性的,刘彻是有脾气的,而夏家全族几十口人,包括父亲、哥哥、祖母、巧儿,他们的命,都系在我的一言一行上。
“父亲,女儿明白了。”我站起身,朝着夏伯庸深深一揖,“明日进宫,女儿会谨言慎行,绝不给夏家招祸。”
夏伯庸看了我许久,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让池序教教你宫里的规矩,明日不要出岔子。”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他喊了一声:“桅宁。”
我回过头。
夏伯庸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和,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看着自己即将出远门的女儿,有千万句话想说,最后只化成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记住,夏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知道了,父亲。”
从厅里出来,夏池序追上来,和我并肩走在抄手游廊里。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才爹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夏池序问。
“听进去了。”
“真听进去了还是假听进去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的哥哥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种不输于任何人的英气。他在羽林军里待了三年,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将领,但这会儿看着我的眼神,还是小时候那个会替我打架的哥哥。
“哥,”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李广利这个人怎么样?”
夏池序皱眉:“你问他做什么?”
“我在想,他今日能在朝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父亲难堪,说明这个人做事不计后果,性格冲动又记仇。这样的人,一旦得势,对夏家是个威胁。”
夏池序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我几秒:“你担心他会报复?”
“不是担心,是确定。”我靠在廊柱上,“今日赏花宴上,我抢了他妹妹的风头,明日我若再进宫献香,等于直接打他的脸。李广利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不敢对陛下不满,但迁怒夏家是迟早的事。”
“所以你明日更要谨慎,不要给他抓到把柄。”
“谨慎不够。”我摇头,“哥,李广利不是靠谨慎就能对付的人。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武将,没有什么实权,但他有一个优势——他有一个妹妹。只要他妹妹一日没嫁人,他就一日有机会通过她攀附权贵。而我们不知道他背后的靠山是谁。”
夏池序沉默了片刻:“你是想让我去查?”
“不是查,是留意。”我说,“哥,你在羽林军里人脉广,多留意李广利的动向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只是知己知彼。”
夏池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我的院子门口,他才开口:“桅宁,明日进宫,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笑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哥哥放心,”我推开门,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我有分寸。”
关上房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分寸。
这话说得轻巧,可面对的是刘彻,是大汉天子,是千古一帝。我前世在论文里写过他一百多次,可真正面对他的时候,那些学术术语和分析框架全都不管用了。他看我的那一眼,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而他是一个权倾天下的帝王。
身份、地位、年龄、阅历,全方位的碾压。
但我有一个优势,是任何人都没有的——我知道历史。
我知道刘彻接下来会做什么。元光年间,匈奴问题日渐严重,他正在筹备对匈奴的大规模反击。卫青即将崭露头角,霍去病还没有出生,李广还在边关跟匈奴缠斗。朝堂上,窦太后已经去世,儒家势力抬头,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正在被逐步采纳。
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
而我,一个拥有现代知识和灵泉空间的穿越者,要如何在这样的时代里活下去,还要活得风生水起?
我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坐下,从手腕的朱砂痣里取出一点灵泉水,缓缓滴入旁边的水盆里。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倒映着我的面容。
灵泉空间,是我最大的底牌。但这张牌不能轻易打出来。
明日进宫献香,香是现成的——父亲书房里有一盒从西域来的安息香,我昨晚偷偷取了一些,用灵泉水浸泡了一整夜。普通的安息香只有安神的作用,但经过灵泉浸泡后,它应该会有更神奇的功效——既能安神醒脑,又能让人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我打算把这盒香献给刘彻。
不是因为他需要安神,而是因为我想让他记住——夏桅宁献的香,与众不同。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当他点燃这盒香的时候,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气味,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献香的人。
“巧儿,”我唤道。
“在呢小姐。”
“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拿出来,还有祖母去年赏的那支白玉簪。”
巧儿愣了一下:“小姐,您昨儿不是说月白色的太素了吗?”
“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我笑了笑,“明日进宫,场合不同,衣服也要不同。月白色素净,不抢眼,但经得起细看。我要让陛下觉得,我这个人,第一眼好看,第二眼更好看,第三眼就忘不掉了。”
巧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开衣柜。
我对着铜镜,开始拆头上的发髻。白玉簪被取下,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烛光摇曳中,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唇角微扬,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静静地等待着盛放的那一刻。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明日,一切都会不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巧儿摇醒了。
“小姐!小姐!宫里来人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梳洗。巧儿的手很巧,三下五除二就给我梳了个垂云髻,月白色的襦裙穿在身上,腰间系了条碧色的绦带,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株早春的梨花。
我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不妥,才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来传旨的是个中年太监,面容白净,笑容和煦,自称姓黄,是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太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说:“夏小姐今日这一身,清雅得很。长公主见了定然欢喜。”
“黄公公谬赞了。”我从巧儿手里接过一个荷包,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劳烦公公跑一趟,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黄公公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夏小姐客气了。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请吧。”
我跟在黄公公身后往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夏池序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头盔,显然是要去羽林军当值。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哽咽。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夏府大门,驶向皇宫的方向。我掀开帘子往后看,夏府的大门越来越小,夏池序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长安城的早晨很安静,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早起的商贩。马车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我看见了昨天那家茶楼,说书的老头还没来摆摊,但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不知道今天,他们会不会把“夏家大小姐”编进新的段子里?
我摇摇头,放下了帘子。
进宫的路不算远,但黄公公带着我七拐八拐,经过了好几道宫门,每一道都有侍卫盘查。月白色的襦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每经过一道门,那些侍卫的目光都会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低头走着,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终于,到了一处宫殿门前,黄公公停下来,躬身道:“夏小姐稍候,容咱家去通报一声。”
我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宣室殿。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宣室殿,汉代皇帝召见大臣和贤良之士的地方。贾谊被汉文帝召见,就是在这里,“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故事也是发生在这里。刘彻在宣室殿召见我,说明他不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献香的小姐,而是当成一个值得在正式场合接见的人。
这是一个信号。
“夏小姐,陛下请您进去。”黄公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宣室殿很大,殿内陈设简朴而不失威严。正中是一张宽大的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刘彻。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昨日在别苑时要随意得多。但他的眼神一点都没有随意——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品一幅画。
“臣女夏氏桅宁,参见陛下。”我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起来吧。”刘彻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走近些。”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再近些。”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
刘彻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又落在我手中的锦盒上:“那就是你要献给朕的香?”
“是。”我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这是家父早年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安息香,臣女不敢独享,特献与陛下。”
黄公公接过锦盒,呈到刘彻面前。刘彻打开盒子,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这香味……”他顿了顿,“似乎与寻常的安息香不太一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灵泉水浸泡过的安息香,气味确实与普通的不一样。它的香味更淡、更清、更持久,像是雨后山林的气息,又像是深谷幽兰的芬芳。我昨晚在空间里试过,点燃之后,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而且连续燃烧两个时辰都不会变味。
“陛下圣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盒安息香确实与市面上的不同。家父说,此香来自西域极西之地,制作工艺秘而不传,每年的产量极少,臣女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这一盒。”
刘彻又闻了闻,然后合上盖子,放在案几上。
“你的诗,朕很喜欢。”他忽然换了话题,“‘莫道人间无绝色,天香原自属仙葩’。这两句,朕反复读了几遍,确实好。”
“陛下谬赞。”我低下头,心想这才是正题。
“你读过多少书?”刘彻问。
“回陛下,臣女自幼跟随家兄读书,《诗经》《尚书》《论语》都有涉猎,也读过一些史书。”
“哦?史书?”刘彻挑了挑眉,“读了哪些?”
“《春秋》《左传》《国语》,还有太史公司马迁的一些文章。”我顿了顿,补充道,“太史公的文章,臣女最佩服的是他对人物的刻画,生动传神,仿佛那些人就在眼前。”
这话我是斟酌过的。司马光这个时候还没出生呢,我差点说出“资治通鉴”。但提到司马迁是安全的——他虽然已经入仕,但还没有遭遇宫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太史令,在朝堂上并不显眼。
“司马迁?”刘彻似乎有些意外,“你居然读过他的文章?”
“臣女有幸读过几篇抄本。”我小心翼翼地说,“太史公的文笔,臣女十分仰慕。”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夏桅宁,”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我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你知道朕在朝堂上问过你父亲,也知道朕昨日在别苑特意看了你,今日又在宣室殿单独见你。”刘彻站起身,从案几后面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寻常女子到了这一步,要么惶恐,要么欢喜,要么故作镇定却藏不住心思。而你——”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你从进门到现在,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你不但不紧张,反而很享受。”
我的呼吸一窒。
他知道。
刘彻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所有的伪装和算计。他不是没有察觉我的从容是刻意的,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等到现在才说。
他一直在试探我。
而我,差点上了他的当。
“陛下圣明。”我垂下眼帘,没有躲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臣女确实很享受。”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
“因为陛下愿意花时间看臣女表演,这本身就是一种恩宠。”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臣女不敢欺瞒陛下,臣女确实在算计,但臣女算计的不是陛下的心,而是陛下的时间——能让陛下多看臣女一眼,多说一句话,臣女就心满意足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
刘彻看着我,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收回了手。
“有趣。”他转身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随意,“说说看,你除了会作诗、会献香,还会什么?”
“臣女还会——”我顿了顿,脑海中飞速运转,“还会种花。”
“种花?”
“是。臣女自幼喜欢花草,对花艺颇有心得。陛下若是喜欢,臣女愿意为陛下培育一株独一无二的花。”
刘彻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什么花?”
“臣女暂时不能说。”我笑了笑,“说出来就不惊喜了。陛下给臣女三个月的时间,臣女一定给陛下一个惊喜。”
“三个月?”刘彻屈指叩了叩案几,“好,朕就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真能培育出一株让朕惊喜的花,朕重重赏你。若是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
“若是不能,臣女甘愿受罚。”我接上他的话,语气笃定。
刘彻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宣室殿里回荡,惊起了殿外屋檐上栖息的几只飞鸟。
“好!”他大手一挥,“黄门,送夏小姐出宫。”
我再次跪下行礼,起身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
“桅宁。”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朕等着看你的花。”
我微微侧头,唇角上扬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臣女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出了宣室殿,我的腿才开始发软。
黄公公扶了我一把,关切地问:“夏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步伐,“劳烦黄公公送我出宫。”
马车重新驶上长安街的时候,我整个人瘫软在车座上,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刘彻比我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他不是那种会被美貌轻易迷惑的昏君,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和考量。我在他面前,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试图跑过一头猎豹——不自量力,但也没有退路。
三个月。我要在三个月内,用灵泉空间培育出一株刘彻从未见过的花。
什么花最合适?
我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牡丹?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菊花?太普通。兰花?也不是很稀奇。
要那种独一无二的、让人一眼就惊艳的、既符合大汉审美又有异域风情的新奇花卉。
我忽然想到了一种花——郁金香。
不对,郁金香原产地在中亚,汉代有没有传入中国?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可能性不大。如果我能“培育”出一株郁金香,刘彻一定会觉得稀奇。
但问题在于,我没有郁金香的种子。灵泉空间虽然神奇,但没有种子它也变不出花来。
那还有什么花?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花卉的形态。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为什么不试试将两种花杂交?
灵泉水有促进生长的神奇功效,也许它也能促进不同植物之间的基因融合?我在空间里用两株芍药做过实验,将一株红芍和一株白芍种在一起,用灵泉水同时浇灌,几天后,两株花竟然都开出了红白相间的花朵。
这说明,灵泉水可能有促进植物基因交流的作用。
如果我用同样的方法,将牡丹和兰花种在一起……
我兴奋得差点从车座上跳起来。
牡丹雍容华贵,兰花清雅高洁,如果将两者的优点结合起来,培育出一种既有牡丹的华丽又有兰花的清雅的新型花卉,刘彻一定会喜欢。
而且,这个过程完全可以在灵泉空间里完成。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外界三个月,空间里就是好几年,足够我进行多次实验和筛选。
计划定了。
回到夏府,夏池序还没下值,父亲在书房处理公务。我一个人进了后院,关上门,意念一动,进入了灵泉空间。
泉水依旧清澈见底,周围的花草比前几天又茂盛了许多。我蹲在泉边,捧起一捧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
“夏桅宁,”我对自己说,“接下来的三个月,就看你的了。”
我在空间里找了一块空地,翻土、施肥、播种。牡丹的种子和兰花的种子被我分别种在不同的区域,但两片区域挨得很近,根系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我在中间的泥土里浇了大量的灵泉水,让水分渗透到两边的根系中,促进它们之间的物质交换。
做完这一切,我在泉边坐了很久,想着今天在宣室殿里的每一个细节。
刘彻用食指抬起我下巴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被一个如此强大的人注视、审视、甚至欣赏,那种感觉让人心跳加速,让人既想逃跑又想靠近。
这大概就是卫子夫、李夫人她们初遇刘彻时的感受吧。
不,不一样。她们是真的爱他,或者至少以为自己爱他。而我知道历史,知道刘彻晚年的多疑和残忍,知道他如何逼死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知道他如何在失去李夫人后悲痛欲绝却又迅速有了新宠。
他是一个复杂的、矛盾的、让人又爱又恨的人。
而我穿越过来,不是为了爱他,也不是为了恨他。我是为了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得精彩纷呈。
三个月后的那朵花,是我走向刘彻的第一步,也是我在这大汉朝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烛火。
我退出空间,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弯月,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刘彻,等着吧。
等三个月后,你会看到一朵这世上从未有过的花。
而送你花的那个人,会让你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