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可天微微亮,剧团大院的哨子声就像一把锥子,直往人耳朵里钻
易青娥是硬生生被那哨音从梦里拽起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身侧却空落落的
崔时月不在
她慌了神,但顾不上再捯饬那头枯黄的头发,跌跌撞撞就往院子后跑
大通铺里的女娃们像一窝受惊的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往外涌
易青娥缩在人群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寻不到一直以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队伍很快就站歪扭了,负责带队的何老师何大锤是个板正人,脸黑得像锅底,掐着腰吼
何大锤报数!
女娃们的声音开始稀稀拉拉响起
何大锤停!
何大锤眉头拧成了死结
何大锤少了谁?重报!
又报了一遍,还是缺个尾巴
何大锤正要开口骂人,就见墙角茅房那边,一个蓝布衫的身影捂着肚子,一路小跑着过来,辫子都跑散了
崔时月报告老师!
崔时月脸白得像张纸,嘴唇都有些发青
崔时月我拉肚子!
见人女娃脸色都这般了,何大锤“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没再多问,挥挥手让她归队
易青娥在队伍里可算是松了半口气,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崔时月腾出个空儿
今儿的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剧院的飞檐
风里裹着土腥气,眼看是要下雨
可何大锤是个认死理的,嘴里叼着哨子,手一挥
何大锤绕大院跑十圈!淋雨也得跑,练的就是筋骨!
队伍乌拉一下动了起来
但崔时月刚跑出半圈,脸色就更难看了,她捂着肚子的手攥得发白
跑到第三圈,她实在憋不住,又捂着肚子往茅房冲
易青娥心里头念着,想去看她,又被何大锤凶巴巴的眼神瞪了回来
十圈跑完,个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喘着粗气
可何大锤也不让大家歇,直接把队伍带到那排红漆压腿杆子前
何大锤压腿!下腰!今日不把筋拉开,谁都甭想吃早饭!
男娃女娃们哀嚎一声,磨磨蹭蹭地架腿
往日里,这压腿是炼狱,杆子高得让人绝望,老师按着背往腿上贴,骨头节子都在响,哭爹喊娘的声音能把房顶掀翻
可今儿邪门了
楚嘉禾咦?
女生班班长试探着把腿搭上去,愣了
楚嘉禾今天咋不疼咧
配角就是,刚够着
旁边一个男娃也跟着搭上去,甚至还晃了晃腿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响起来
平日里鬼哭狼嚎的场面没出现,大家都轻松地够到了杆子,虽然还酸,却没了那种撕裂心肺的疼
何大锤起初还背着手巡视,见这般光景,脸越发黑了
他走过去,伸手量了量杆子的高度,又蹲下身看了看杆子底下的土
那夯实的黄土地,硬是被谁给刨下去了一层!
何大锤谁干的?!
何大锤猛地站起来,声音像炸雷
他虎视眈眈地扫视着这群娃娃
何大锤这是练功的杆子!是给你们拔筋的!谁敢把它弄矮了?这是偷懒!是欺师灭祖!说!
队伍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吭气
何大锤不说是吧?
何大锤气得眉毛都在抖
何大锤都给我过来站好!下雨也不许动!谁承认了,再解散去吃早饭!
风更凉了,乌云越压越低
娃娃们站得笔直,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有人开始偷偷埋怨。
楚嘉禾谁干的能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哩
易青娥咬着嘴唇,低着头,眼神却一下一下往茅房方向看
崔时月还没回来呢
但这会儿,易青娥心里头那股子闷劲儿又上来了
她记得,她说过和崔时月是朋友了,这句话在她心里头滚烫了一番
于是她不在犹豫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易青娥是我
何大锤眯起眼
何大锤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