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往脖子里钻,林穗蹲在听潮阁后院的菜地里,把最后一筐萝卜搬上板车,拍了拍手上的泥。
旁边扫落叶的杂役张阿婆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神往主院的方向飘。
“小穗啊,等会儿你把这筐萝卜送去膳房,顺路把大长老院的药渣倒了呗?我这老寒腿实在走不动那么远。”
林穗想都没想就点头。
倒个药渣而已,多大点事。反正她来听潮阁当杂役就是为了每月二两银子包吃住,多干一点活也累不死,等攒够了钱就去山下买个小院子,种满桂花和青菜,日子美得很。
她推着板车先去膳房交了萝卜,拎着竹筐往大长老的院子走,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听着肺都要咳出来了。
院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衫的弟子,脸皱得像被踩过的包子,看见她拎着药渣筐过来,赶紧迎上来。
青衫弟子甲可算有人来倒药渣了!快进去吧,大长老正咳着呢,小心别惹他不高兴。
林穗哦了一声,轻手轻脚进了院子,穿过游廊走到正屋门口,就看见须发皆白的大长老靠在软榻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白得像纸,手里还攥着个帕子,咳一下就往帕子里捂一下。
旁边站着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眉清目秀的,耳朵上还坠着个小银坠,正苦着脸把一碗黑黢黢的药递过去。
沈清辞大长老,您就把药喝了吧?再不喝药都凉了。
大长老咳咳咳……我这病啊,喝什么药都没用,咳咳……少阁主你也别费心思了,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阁里的事,你就多担待点……
大长老一边咳一边摆手,眼尾还偷偷往门口瞟了一眼,刚好和站在那儿的林穗对上。
林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
沈清辞愣住了,大长老的咳嗽也卡在了喉咙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一沉,帕子往桌上一摔。
大长老你是哪来的杂役?懂不懂规矩?胆敢在我院子里笑?
林穗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来倒药渣的,就是……有点忍不住。
林穗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药碗,又指了指他露在狐裘外面的脚,那脚上穿的不是软底棉鞋,是双崭新的薄底快靴,靴底还沾着点泥,看着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林穗就您这药,麻黄放了三钱,桂枝两钱,还有半钱的甘草,治风寒倒是还行,可您这又不是风寒,喝多少都没用啊。
大长老的脸瞬间僵了。
沈清辞“唰”的一下转头看向林穗,眼睛瞪得溜圆,耳朵上的小银坠都晃了晃。
沈清辞你懂医术?
林穗懂一点,以前在村里跟着大夫学过两年。
林穗走过去,也不管他俩是什么表情,伸手就把药碗端起来闻了闻,又看向大长老露在外面的手腕,那手腕上红了一片,还起了点小疹子。
林穗您这不是生病,是吃螃蟹吃多了过敏,身上痒得慌吧?是不是还觉得有点喘?刚才咳那么大声,是怕别人听见你挠痒对吧?
大长老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猛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眼神飘来飘去的,咳嗽也忘了装。
大长老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吃螃蟹!我都病了半个月了!
林穗哦,那您靴底的蟹黄是怎么回事?还有您领口沾的姜醋汁,总不会是别人泼的吧?
大长老赶紧低头去看领口,手指蹭了蹭,果然蹭到点黄褐色的印记,脸瞬间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青,活像个打翻了的颜料盘。
沈清辞愣了三秒,突然“哈哈哈哈”笑出了声,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大长老半天说不出话。
沈清辞我就说!我昨天看见膳房少了八只清蒸螃蟹!我还以为是膳房的人偷吃了!原来是您老偷摸出去买的!
大长老你你你!你闭嘴!
大长老急得跳脚,哪里还有半分病恹恹的样子,狐裘都滑到了地上,也顾不上捡,指着沈清辞吹胡子瞪眼。
大长老你还好意思说我?上个月你把阁主珍藏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拿去换了个蛐蛐罐,以为我不知道是吧?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沈清辞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也白了。
林穗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黑药,看着眼前这俩一个比一个能装的戏精,突然觉得自己这二两银子的月钱,好像拿得没那么轻松。
她刚想偷偷溜出去倒药渣,院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穿灰衣的弟子,跑得满头大汗,看见屋里的三个人,愣了一下,“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灰衣弟子不好了!不好了!南疆的使者到山门口了!说要咱们听潮阁半个月内拿出治理南疆水患的法子,不然、不然就要和咱们断了盟约!
沈清辞的脸瞬间垮了,拉着大长老的袖子就晃。
沈清辞大长老!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啊!我哪懂什么治水啊!
大长老哎哎哎!我可是个病人!我都快咳死了我能怎么办!咳咳咳咳……
大长老说着又捂起嘴咳起来,边咳边往林穗的方向瞟,眼神亮得吓人。
林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大长老突然伸手指向她,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听潮阁。
大长老她懂!她连我得的什么病都能看出来,肯定能想出治水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