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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婉清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落了第一场雪,十二月的第一天,雪又来了。这一次比昨日更大,不是细细碎碎的盐粒,也不是鹅毛般的大雪,而是铺天盖地的、密不透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的雪都倒了下来。未央宫的屋顶白了,庭院白了,长廊白了,连空气都是白的。

夏婉清站在偏殿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汉朝的时候是秋天,银杏叶正黄,枫叶正红,上林苑的湖面上还飞着白鹭。一转眼,秋天走了,冬天来了。她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她走回床边,翻开灵泉空间里那本小日历,从九月到十二月,每一天都画着一个圈。九月的圈画得端端正正,十月的圈画得认认真真,十一月的圈画得歪歪扭扭——因为十一月发生了太多事,上林苑的算命先生,宣室殿的《关雎》,她亲了他的耳朵,她走错了殿,她把他当成了布娃娃,她……

夏婉清将日历合上,塞回灵泉空间里,耳根红红的。她走到铜镜前,开始梳头。今日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冬衣,领口和袖口的兔毛软软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她系好腰带,披上斗篷,推开门,走进了漫天大雪中。

雪太大了,大到她几乎看不清三丈之外的路。长廊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得很慢很小心,一只手提着食盒,一只手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风夹着雪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睫毛上挂了雪珠,眨一眨就化了。

她走到御膳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雪人。斗篷上、帽子上、睫毛上、眉毛上,全是雪。小伍看到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帮她拍身上的雪。“夏姑娘,这么大的雪,你还来炖汤?”

夏婉清抖了抖斗篷,雪花簌簌地落了一地。“答应过的事,不能因为下雪就不做。”她走到炉灶前,蹲下来生火。小伍帮她生了火,帮她洗了菜,帮她切了肉。她炖的是姜枣茶——不是汤,是茶。生姜切片,红枣去核,加红糖,加水,慢火熬煮。这种天气,喝姜枣茶比喝汤更暖身。她蹲在炉灶前,看着陶罐里的姜枣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御膳房里,暖融融的。

姜枣茶炖好了。她将茶倒入陶盅,盖上盖子,放进食盒,提着走出了御膳房。外面的雪更大了,风也更大了,她抱着食盒,弯着腰,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风吹过来,把脚印的边缘吹模糊了,但脚印还在。就像她这个人,不管风多大雪多大,她还在。

宣室殿里,刘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今日没有批阅奏疏,从早上起来就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长廊的尽头。张汤站在他身后,知道陛下在等谁。等那个人顶着风雪走过来,等那个人推开殿门走进来,等那个人端着热腾腾的汤盅说“大哥哥,汤来了”。张汤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样等一个人。

“陛下,雪太大了,夏姑娘今天可能——”

“她会来的。”刘彻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张汤不再说话。他站在一旁,看着陛下的背影。陛下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冬衣,长发束着青玉冠,负手而立,像一棵种在风雪里的松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长廊的尽头,没有移开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小小的,白白的,在风雪中艰难地移动着。她走得很慢,弯着腰,抱着食盒,一步一步地往这边挪。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翻起来,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手上,她像一只在风雪中跋涉的小白兔,走得跌跌撞撞的,但一直在往前走。

刘彻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张汤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推开殿门,走了出去。他没有穿斗篷,没有戴帽子,就那么穿着一身玄色的冬衣走进了漫天大雪中。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跑。张汤在后面喊“陛下”,他没听到,只看到她还在往前走,弯着腰,抱着食盒,一步一步,像一只在风雪中挣扎的小白兔。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她在笑。她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看,我来了”。

“大哥哥,你怎么出来了?”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外面冷,你快进去——”

她没有说完,因为刘彻将她连人带食盒一起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沉稳的帝王,像一个在风雪中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想等的人的人。

夏婉清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松木和龙涎香的气息,还有雪的凉意。她的手里还抱着食盒,食盒硌在两个人中间,有些碍事。但她没有松开食盒,他也没有松开她。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大雪中,一个穿着玄色的冬衣,一个穿着月白色的斗篷,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手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我说过,”刘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风雪的气息,“下雪天不用来。”

“我答应过,”夏婉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每天都要炖汤。”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未央宫的白雪覆盖了屋顶、庭院、长廊,覆盖了天地之间的一切。但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中,有两个人在相拥,一玄一白,像一幅水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刘彻松开她,从她手中接过食盒,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回了宣室殿。殿门关上,风雪被隔绝在外面。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夏婉清站在殿中,刘彻帮她拍掉身上的雪,动作很轻很仔细,从肩膀拍到手臂,从手臂拍到腰侧,从腰侧拍到裙摆。他的手经过她的腰侧时,她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因为他的手很暖。

姜枣茶还是热的。夏婉清倒了一碗,双手捧着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在口中散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好喝。”他说。

夏婉清弯了弯嘴角,在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下。她今日没有拿书,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喝姜枣茶,看着窗外的大雪,听着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大哥哥,”她忽然开口,“你说,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刘彻端着茶碗,看着窗外的雪。“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下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三天,五天,也许更久。”

夏婉清看着窗外的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下多久都没关系。反正我每天都会来。”

刘彻放下茶碗,看着她。她坐在席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雪。她的侧脸在炭火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翘着,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夏婉清。”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刘彻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不用每天来”,想说“你不用这么辛苦”,想说“朕心疼”。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只说了三个字:“过来。”

夏婉清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雪,谁都没有说话。殿中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的头慢慢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河流汇入大海,像雪花落在地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靠着很舒服。

“困了?”他问。

“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今天起得早,炖汤炖得有点累。”

刘彻伸手,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揽着她的肩,拇指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睡吧。”他说。

夏婉清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的弧度还在,在炭火的光晕中,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花。刘彻没有动,就那样揽着她,看着窗外的大雪。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在心里说:下多久都没关系,反正她每天都会来。反正他每天都会等。

而在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里,王默两只手捧着脸,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鼻音:“她说‘下多久都没关系,反正我每天都会来’。她顶着那么大的雪走过去,整个人都成了雪人,就是为了给他炖一碗姜枣茶。他怎么这么好,她怎么这么好。”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他从殿里跑出去,没有穿斗篷,没有戴帽子,就跑出去了。他怕她摔倒,怕她被风吹走,怕她冷。他是皇帝,从来都是别人等他,他从来没有等过别人。但他在等她,从早上起来就在等,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长廊的尽头。”

舒言靠在一旁的树上,轻声说:“他们两个,都是嘴上不说,但什么都做了的人。”

大明王朝的御书房里,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两个并肩坐在窗前看雪的人,沉默了很久。他说:“这丫头,顶着这么大的雪去送汤。”马皇后轻声说:“那皇帝跑出去接她,没有穿斗篷。”朱元璋哼了一声,但那个“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和无奈。“一个不穿斗篷,一个不要命,两个都是傻子。”

永乐朝的奉天殿高台上,朱棣站在栏杆前,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看雪的侧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皇帝跑出去接她了。”他顿了顿,“朕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接过人。”

朱瞻基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皇爷爷接的是谁?”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未央宫,宣室殿。雪还在下,风还在吹。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醒着的那个人看着窗外的大雪,肩膀上一动不动,怕惊醒睡着的那个人。睡着的那个人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弯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雪停的那天早上,夏婉清推开偏殿的窗户,看到了一片她从没见过的人间——屋顶是白的,地面是白的,树枝是白的,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世界亮得像一座水晶宫。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雪和阳光的味道,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她弯了弯嘴角,关上窗户,去御膳房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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