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夜之间多了一家书坊。
铺面不大,但门脸重新漆过了,乌木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希望书坊”。字是陈梦亲笔写的,簪花小楷,娟秀中带着几分力道,挂在那条满是酒肆布庄的街上,像一朵白莲开在了闹市。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锣鼓,甚至连个剪彩的仪式都没有。陈梦穿着一身普通的青灰色衣裙,头发只簪了一支玉簪,像个寻常的士族女子,站在书坊门口,看着伙计们把最后一排书架摆好。
翠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娘娘,您说这不行那不行,连个开业的排场都没有,谁会进来啊?”
陈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书坊不需要排场,需要的是书。”
她转身走进书坊。店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四面墙上都是高高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不是那种落满灰尘的旧书,而是新抄写的、装订整齐的卷册。书坊正中央摆了几张桌案和坐席,桌上放着茶壶茶碗,供客人歇脚看书。最里面设了一个小小的讲坛,日后可以请人来讲学论道。
整个书坊的布置,陈梦是按照现代书店的模样来的——开放、明亮、让人愿意待下来。这在长安城是头一份。
“娘娘,”翠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店里摆的这些书,都是从哪儿来的?奴婢怎么没见过您进货啊?”
陈梦没有回答。这些书当然不是进货来的——是她让陈家那些闲着的人抄的。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闲着的占了一大半,与其让他们在家里喝酒赌钱,不如让他们抄书。字写得好不好不要紧,抄多了自然就好了。第一批书只有五十本,内容也简单,就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本小册子,是陈梦亲自写的。
书名叫做《陈氏旧事》。
伙计们将这本小册子摆在了书坊最显眼的位置。封面用的是淡蓝色的纸,上面印着“陈氏旧事”四个字,下面用小字写着“堂邑侯府藏本”。定价不高,一册五十文,普通读书人都买得起。
辰时刚过,书坊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一个年轻的太学生,穿着青色襕衫,背着书箱,路过门口时被“希望书坊”四个字吸引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觉得这名字有点怪,但终究好奇,迈步走了进去。
“店家,你们这书坊新开的?”
伙计迎上去,笑容满面:“是,今儿刚开。客官随便看看,有看中的书可以坐下来慢慢看,我们还备了茶。”
太学生一愣——坐下来慢慢看?还备茶?长安城的书坊从来都是买了就走,哪有让人坐着看的?他来了兴趣,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拿起了那本《陈氏旧事》。
“陈氏?”太学生翻开封面的第一页,念出了声,“堂邑侯陈氏,文帝之婿,馆陶公主之夫,大汉外戚之首……”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黏在了纸页上。
陈梦站在书坊二楼的窗前,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太学生。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翠儿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娘娘,他会不会看完了不买?”
“会。”陈梦说。
“那怎么办?”
陈梦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那个太学生不会不买。不是因为她写的书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本书里写的东西,是长安城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想知道却从来没机会知道的——一个外戚家族的兴衰史,从巅峰到谷底,从“大汉最大外戚”到“再无从前”。
这是八卦,也是历史,更是教训。文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东西。
果然,那个太学生看完第一章,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店家,这本书多少钱?”
“五十文。”
“给我来一本!”他从袖中掏出钱袋,数了五十文放在柜台上,又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书是谁写的?写得真好,文笔晓畅,叙事清晰,不像官修史书那般晦涩。”
伙计笑眯眯地说:“是我们东家写的。”
“你们东家?哪位?”
伙计指了指二楼。
太学生抬头,竹帘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一个女子纤细的身影。他一愣,还想再问,伙计已经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一上午,卖了二十三本。
这个数字放在现代不值一提,但在长安城的书坊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业绩了。更关键的是,那些买了书的人没有走,而是坐在书坊的茶座上,一边喝茶一边翻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书坊里渐渐有了人气,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几个太学生围坐在一起,对着那本《陈氏旧事》议论纷纷。
陈梦从楼上走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一个角落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安静地听着那些议论。
“你们看这一段,写馆陶公主入宫见太后那场,写得真生动,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这有什么稀奇?作者本来就是陈家人,馆陶公主是她祖母,亲眼所见也不奇怪。”
“陈家这些年确实没落了,想当年堂邑侯陈午娶了馆陶公主,那可是文帝的女儿、景帝的姐姐!大汉最大的外戚,没有之一。”
“可惜陈皇后被废之后,陈家就一落千丈了。作者写‘姑母被废,祖母走后,陈家再无从前’,读来真是令人唏嘘。”
“你们说,这本书的作者……是谁?”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猜测和好奇。陈梦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给陈家翻案——陈阿娇被废,有她自己的原因,翻不了案。她的目的是让长安城的读书人重新认识陈家:陈家不只是一个没落的外戚家族,陈家有过辉煌的历史,有过忠心的臣子,有过聪明能干的女儿。这个家族值得被记住,也值得被重新认识。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卖出去的钱,每一文都会用来补缴陈家的欠款。她让韩令史在书坊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清清楚楚地写明:《陈氏旧事》售卖所得,全部用于偿还堂邑侯府历年欠缴国库之款项。
这一招是她在现代学到的——透明化运营,让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这样一来,买书的人不仅是在看书,也是在为“帮助一个没落的外戚家族还债”出一份力。文人最吃这一套。
果然,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书坊门口就排起了队。
陈梦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条蜿蜒的队伍,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第一批印了五十本,一上午卖了二十三本,照这个势头,五十本今天就能卖完。一本五十文,五十本就是两千五百文,折合白银二两五钱。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下一批书她打算印五百本。五百本卖完,就是二十五两。再加上其他书籍的销售,一个月的收入应该能覆盖陈家当年需要补缴欠款的一部分。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娘娘,”翠儿端着一碗银耳羹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您看楼下那些人,都排到街对面去了!娘娘真是太厉害了!”
陈梦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长街上。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金黄一片。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翠儿,去问问,还有多少本没卖完?留一本出来,我要带回去。”
“带回去?娘娘要给谁?”
陈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傍晚,陈梦回到未央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陈氏旧事》。
她换过衣裳,去宣室殿给刘彻送安神汤。刘彻今天批了一整天的奏折,面色有些疲惫,看到她端着汤进来,眉眼间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伸手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陛下,”陈梦将藏在袖中的那本小册子拿出来,放在御案上,“臣妾今日在长安城开了一家书坊,这是书坊卖的第一本书,臣妾带了一本来给陛下看看。”
刘彻挑了挑眉,拿起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看了看封面。“陈氏旧事”四个字映入眼帘,他的目光微微一顿,翻开第一页。
陈梦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刘彻看得很慢。他不是在看书的内容——以他对陈家的了解,这本书里写的东西他不会不知道。他是在看陈梦的眼神,看她站在旁边时的姿态,看她为什么要把这本书带给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你写的?”
“是。”
“写陈家的事?”
“是。”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不怕别人说你是在替陈家翻案?”
“陈家不需要翻案。”陈梦平静地说,“姑母被废,有姑母自己的原因,臣妾不会为她辩解。臣妾写这本书,只是想让人知道,陈家曾经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馆陶公主是陛下的姑母,也是陛下的岳母,她为陛下登基出过力;堂邑侯陈午虽无功绩,但也无大过。陈家不该因为姑母被废就被遗忘、被践踏。”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停止了叩击。他看着她,目光中的探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了然。
“你开书坊,卖书,赚的钱用来还陈家的欠款。”刘彻说,“你让陈家人去种地、去抄书、去干活,不是因为他们欠了国库的钱,而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继续烂下去。”
陈梦没有否认。
“丫头,”刘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朕有时候觉得,你比你祖母馆陶还要厉害。你祖母只知道争,争权力、争地位、争女儿的前程。你不一样,你不争,你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
陈梦垂下眼帘:“臣妾只是不想让陈家成为第二个长门宫。”
长门宫三个字出口,殿中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刘彻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不悦,而是一种被触碰到某根心弦的微妙神情。他看着陈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那本《陈氏旧事》,又翻开了一页。
“这本书,”他一边看一边说,“朕让人抄一些,送到各郡国的太学去。”
陈梦微微一怔。
“既然是要让人知道陈家的事,只在长安卖怎么够?”刘彻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朕的昭仪写的书,怎么也得让天下人都看看。”
陈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行了个礼:“臣妾替陈家谢陛下。”
刘彻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看那本书。陈梦退到一旁,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殿中安安静静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她看着刘彻专注看书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本书里写到了陈阿娇被废的事。虽然写得很克制、很客观,但“被废”两个字本身,就是对刘彻的一种隐晦的批评。以刘彻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陈阿娇的愧疚,比陈梦想象的要深得多。一个帝王愿意面对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陈梦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深了。
刘彻批完奏折,看完了那本《陈氏旧事》。他将书合上放在枕边,伸手揽过陈梦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写得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就是有几个地方写得太委婉了。你姑母被废,不全是因为她骄横,也不全是因为她无子。朕那时候年轻气盛,容不得别人对朕指手画脚。你姑母偏偏是指手画脚最厉害的那个。”
陈梦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朕有错。”刘彻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也有错。两个人都有错,最后她一个人扛了。这不公平。”他顿了顿,“但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陈梦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白,十指纤纤,搭在他青筋隆起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老树上的花瓣。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反手握住了,拢在掌心里。
“睡吧。”他说。
陈梦闭上眼。
她想起书坊开业的场景,想起那些排着队买书的太学生,想起陈家那些正在庄园里翻地的闲人,想起阿蓉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个“陈”字,想起刘彻说“朕让人抄一些,送到各郡国去”时的表情。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窗外,月光如水。竹叶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