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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富家小姐陈梦

钩弋夫人住在未央宫最北边的一处偏殿里。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几间年久失修的旧房子,墙皮剥落,窗棂歪斜,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秋风从破了的窗纸间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陈梦到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荒凉的院落里,给那些枯黄的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没有急着进去。

翠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食盒,脸色有些发白。她小声说:“娘娘,要不咱们改日再来吧?这地方阴森森的……”

“有什么好怕的?”陈梦说着,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内很暗,窗户被人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斑。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陈梦让翠儿在门外等着,自己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钩弋夫人。”她唤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邻居家的阿姨。

角落里的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即使是在这样阴暗破败的环境中,即使没有华服珠翠的衬托,钩弋夫人依然是美的。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憔悴,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恨。

钩弋夫人看着陈梦,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扫下去,落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深衣上——那是昭仪的服制。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就是陈家的丫头?”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阿娇的侄女?”

“是。”陈梦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壶茶,“听说夫人想吃点清淡的,我让人做了这些,夫人尝尝。”

钩弋夫人没有看那些食物,目光一直钉在陈梦脸上。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你倒是会做人。猫哭耗子,假慈悲。”

陈梦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辩解。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等钩弋夫人说下去。

钩弋夫人果然忍不住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不知道。”陈梦放下茶杯,“所以我来听夫人说。”

钩弋夫人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桌边,在陈梦对面坐下。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但眼神很快,像是要将陈梦整个人看穿。

“你很聪明,”钩弋夫人说,“比阿娇聪明。阿娇要是像你一样聪明,就不会在长门宫等死了。”

陈梦没有接话。

“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废的吗?”钩弋夫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不是因为桐木人,不是因为构陷太子——那些事,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废我,是因为他怕。”

“怕?”

“怕弗陵长大之后,我会像吕后一样临朝称制,会夺了他刘家的天下。”钩弋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从一开始就防着我。他宠我,爱我,给我生下弗陵的机会——但他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陈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夫人想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钩弋夫人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陈梦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瘦得像一把枯柴。她的眼中满是恳求与疯狂:“我求你,帮我求求陛下,让我见弗陵一面。就一面。他还是个孩子,他才三岁,他不能没有母亲……”

陈梦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答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钩弋夫人,看着那双曾经妩媚动人的眼睛中涌出的泪水,看着她从高贵的妃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思念孩子的母亲。

“夫人,”陈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告诉我,是谁替你把想见我的消息传给陛下的?”

钩弋夫人的手猛地一僵。

她松开了陈梦的手,慢慢坐回去,眼中的泪还在,但那种恳求的神色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审视。她看着陈梦,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

“没有人,”她别过脸去,“我自己跟看守说的。”

“看守不敢直接禀报陛下。”陈梦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看守会把消息报给内府,内府再报给苏公公,苏公公觉得有必要才会禀报陛下。以夫人现在的身份,内府不会冒这个险。”

钩弋夫人没有说话,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陈梦站起身,将食盒里的食物一样一样摆好,又把茶杯续满,放在了钩弋夫人面前。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夫人不想说也没关系。”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食盒盖子,准备盖上,“但我有一个建议给夫人。”

钩弋夫人抬起头。

“好好吃饭,好好活着。”陈梦看着她,“也许有一天,陛下会让夫人见小皇子。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我替夫人求情之后。夫人应该明白,在这个时候,任何人替夫人求情,都只会让陛下更生气。”

钩弋夫人怔住了。

陈梦提起食盒,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夫人,我姑母在长门宫等了很多年,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她想等的人。”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夫人不要学她。”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陈梦听到了钩弋夫人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

翠儿在外面等着,见陈梦出来,连忙迎上去:“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陈梦深吸一口气,将食盒递给翠儿,“走吧。”

走出冷宫的范围,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陈梦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荒凉的院落。墙角的草在秋风中摇曳,几片枯叶从墙头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想起钩弋夫人说的那句话——“他从一开始就防着我。”

刘彻这个人,爱是真的爱,防备也是真的防备。他可以对一个女人好到捧在手心,也可以在她威胁到他的江山时毫不犹豫地抛弃她。陈阿娇是这样,卫子夫是这样,钩弋夫人也是这样。

陈梦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秋风吹动她的衣裙,她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回到披香殿时,太阳已经西沉了。陈梦换了身衣裳,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到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她放下茶盏,起身迎了出去。

刘彻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长剑,英姿勃勃。自从喝了回春汤,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快了几分。他看到陈梦迎出来,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去冷宫了?”

“去了。”陈梦坦然道。

刘彻走进殿中,在主位坐下,端起她刚倒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挑:“钩弋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陈梦在他身侧坐下,想了想,如实道:“她说想见小皇子。”

刘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了一声:“她倒是敢想。”

“臣妾没有答应她。”

“嗯。”刘彻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她,“她还说了什么?”

陈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鹰隼般的眼中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单纯的、想知道答案的好奇。她犹豫了一瞬,决定说实话:“她说陛下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梦,等她继续说下去。

陈梦没有继续说钩弋夫人的事,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说。”

“臣妾想回一趟陈家。”

刘彻微微一怔:“回陈家?”

“是。”陈梦垂下眼帘,“臣妾封了昭仪,陈家那边还没有正式知会。臣妾想回去看看父亲,看看弟弟妹妹,顺便把一些家事处理一下。”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家事,但刘彻是什么人?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陈家的事,她自己处理,不需要他插手。这是规矩,也是分寸。后宫妃嫔的娘家事务,本来就该由妃嫔自己打理,闹到皇帝面前就难看了。

刘彻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去?”

“明日。”

“朕让人备车。”

“不用,”陈梦微微一笑,“臣妾坐侯府的车就行。昭仪出宫本来就够招摇了,再坐陛下的车,怕是长安城的百姓都要站到街上看热闹了。”

刘彻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知道什么叫招摇。”

陈梦任他捏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回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一件随手的东西,没有撒娇,没有嗔怪,只是平淡地、自然地做完这件事。

刘彻看着自己被放回桌上的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冷静了。别的妃嫔被皇帝捏脸,不是娇羞地躲开,就是顺势靠进怀里。她倒好,像个老干部一样把他的手放回去了。

“丫头,”刘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不喜欢朕碰你?”

陈梦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陛下多虑了。”她将倒好的茶递给他,“臣妾只是觉得,在殿中坐着说话的时候,手放在桌上比较舒服。”

刘彻接过茶,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茶杯,伸出手臂,一把将陈梦从旁边的椅子上捞了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陈梦:“……”

“朕不管舒不舒服,”刘彻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朕就喜欢这样。”

陈梦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她没有挣扎,没有娇嗔,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像一只被主人抱起来的猫,不抗拒也不迎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待着。

殿中的内侍和宫女早就退了出去。翠儿在门外站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时不时拿手扇风。苏文站在另一边,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红的。

“丫头,”刘彻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低低的,“你今天去见钩弋夫人,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陈梦想了想:“她只是一个想见孩子的母亲,不是鬼怪,有什么好怕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以后也会有孩子。”

陈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的孩子,”刘彻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有她能听到,“朕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陈梦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中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嗡嗡地震颤着,久久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用晚膳了。”

刘彻闷笑了一声,收紧手臂在她腰上轻轻一捏:“你就不能跟朕多腻一会儿?”

“臣妾怕饿着陛下。”

“朕不饿。”

“陛下不饿,臣妾饿了。”陈梦淡定地说,“臣妾中午没吃饱。”

刘彻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得哭笑不得,只好松开手,放她起来。陈梦从他怀里站起来,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裙,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摆膳吧。”她对门外的翠儿说。

晚膳摆上来,刘彻和陈梦面对面坐着吃饭。陈梦吃得很认真,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菜都没剩。刘彻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胃口好了很多,也比平时多吃了一些。

饭后,刘彻批了会儿奏折,陈梦在旁边看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夜深了,刘彻没有走。

殿中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留下榻边的一盏。陈梦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着帐顶。刘彻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

她想起钩弋夫人说的那句话——“他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不,不是不信任。刘彻这个人,不是不信任某个具体的人,他是不信任任何人。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怀疑,连自己的皇后都能逼死,连为他生儿育女的妃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信任的只有他自己。

陈梦闭上眼,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爱上他。你可以在他身边,可以对他好,可以让他离不开你——但不要爱上他。爱上一个帝王,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彻。搭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将她往后拢了拢,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睡不着?”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

“在想明天的事。”

“什么事?”

“陈家的账本。”陈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吃什么早饭。

刘彻沉默了两秒,然后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寝衣传到她的后背上:“朕的昭仪,连娘家的账本都要管?”

“臣妾不管,就没人管了。”陈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父亲不管事,兄长们指望不上,陈家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败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朕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谁?”

“馆陶姑母。”刘彻的声音低低的,“你祖母。她当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管,什么人都敢说。整个堂邑侯府,上上下下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你姑母阿娇要是学到她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

陈梦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是姑母,也不是祖母。臣妾只是臣妾。”

“嗯。”刘彻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朕知道。”

夜风吹动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陈梦慢慢地闭上了眼,在刘彻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早,陈梦就出宫了。

刘彻本来要派一队禁军护送,被她拒绝了——她说太招摇,带几个护院就行。刘彻拗不过她,只好让苏文安排了四个便装的侍卫暗中跟着,又嘱咐了一堆“路上小心”“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六十二岁的帝王说这些家长里短的话,违和感很强,但陈梦听着,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陈家。

堂邑侯府坐落在长安城东,占地不小,但多年疏于打理,门前石阶上的青苔都长了好厚一层。陈梦的马车停在府门口时,守门的家丁差点没认出来——直到翠儿从车上跳下来,亮出昭仪的仪仗,家丁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陈梦没有等通报,直接带着人走了进去。

陈家的正堂还是老样子,红木家具,名人字画,看着气派,但仔细一看就知道——家具上的漆都斑驳了,字画也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没有添过新的。这座侯府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陈蟜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浑身酒气,头发乱糟糟的,看到陈梦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梦……梦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陈梦看着自己这个父亲,心中五味杂陈。原身的记忆中,陈蟜年轻时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娶了宗室女,生了几个儿女,靠着姐姐陈阿娇的关系在朝中混得不错。可惜陈阿娇被废之后,陈家就一落千丈了。陈蟜受不了这个落差,开始沉迷酒色,家业败得比谁都快。

“父亲,”陈梦在主位上坐下,语气不冷不热,“女儿封了昭仪,回来看看。”

陈蟜这才想起来,前几日确实有宫中的旨意传到府上,说他女儿被封为昭仪了。他当时喝得烂醉,根本没当回事,这会儿突然被提醒,脑子还是蒙的。

“哦……哦,昭仪……好,好啊……”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梦也不指望他说什么。她让翠儿把陈家的账本全部搬出来,堆在正堂的桌子上,一本一本地翻。账本厚得像砖头,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但陈梦上辈子在商界摸爬滚打,什么账本没见过?她翻了几本就看出了门道——陈家的进项越来越少,出项却越来越多,光是陈蟜买酒的钱就占了总支出的三成,几个兄长的花销也不小,但府中的田产、商铺的收入却在逐年下降。

简单来说,就是坐吃山空。

陈梦合上账本,看向陈蟜:“父亲,府中在南郊的那片庄园,现在是谁在管?”

陈蟜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好像是……老二在管?还是老三?我也不太清楚。”

陈梦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个兄长——陈家老大陈季,老二陈仲,老三陈叔。三个大男人,个个长得人模人样,但眼神涣散,精气神全无,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大哥,”陈梦看着陈季,“南郊庄园去年收了多少钱?”

陈季支支吾吾:“这个……大概……几百两?”

“账本上写的是四十三两。”陈梦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一座占地三百亩的庄园,一年只收入四十三两。大哥,你是把地都荒了,还是把钱都吞了?”

陈季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梦儿,你怎么跟大哥说话的?你是昭仪也不能——”

“大哥,”陈梦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天是来查账的,不是来吵架的。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把账目一笔一笔地跟我对。”

陈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其他两个兄弟更是不敢吭声,低着头装鹌鹑。

陈蟜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很陌生——从前那个安安静静、乖巧听话的小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陈梦没有理会父亲的目光,继续翻账本,一项一项地核对。有些账目对不上,有些支出说不清去向,她都一一列出来,写在纸上,清清楚楚。陈家管事的管家站在一旁,汗如雨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查了整整一个时辰,陈梦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看向陈蟜。

“父亲,从明天开始,陈家所有的产业都由我来打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府中的用度我会重新核定,不该花的钱一文都不许花。南郊那片庄园,让闲着的人都去种地。不会种的,现学。”

陈蟜瞪大了眼睛:“让陈家人去种地?你疯了?我们是侯府——”

“侯府?”陈梦站起来,目光扫过正堂里那些斑驳的家具和泛黄的字画,“父亲看看这座府邸,还像个侯府的样子吗?不进则退,再这么下去,陈家连侯府的招牌都保不住了。”

她拿起桌上的清单,递给陈蟜:“这是今天的查账结果。欠款的、挪用公中的,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账补上。补不上的,我会禀明陛下,按律处置。”

正堂中鸦雀无声。

陈季的脸白了,陈仲的腿软了,陈叔直接缩到了柱子后面。陈蟜拿着那张清单,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陈梦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出正堂。院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探头探脑地张望——是她的庶出弟妹们。最小的那个才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怯生生地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陈梦停下脚

朝那个最小的招了招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仰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姐姐。陈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蓉。”

“阿蓉,姐姐教你认字好不好?”

阿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些害怕地看向正堂的方向。陈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陈蟜正站在正堂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陈梦站起身,迎上陈蟜的目光,平静地说:“父亲,弟妹们的功课不能落下。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会让人来教他们读书认字。父亲若是觉得不妥,可以去找陛下说。”

陈蟜的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内堂。

翠儿在一旁看着,小声对陈梦说:“娘娘,老爷好像很生气……”

“他不生气才怪。”陈梦淡淡地说,“但生气也没用。陈家再这么烂下去,别说侯府了,连命都保不住。”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弟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她从袖中——实际上是灵泉空间中——取出几块桂花糕,递给阿蓉,又分给其他的孩子。

“先吃点心,明天姐姐让人给你们送书来。”她笑了笑,桃花眼中的绯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好好学,学好了,姐姐有奖励。”

孩子们捧着桂花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齐地点了点头。

陈梦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出了陈家的大门。秋风吹过来,带着长安城中特有的烟火气,混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市集的喧嚣。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事。陈家的账目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光靠管是管不好的,必须开源节流双管齐下。南郊的那片庄园是个好地方,三百亩地,好好种的话,一年少说也能收入几百两。至于那些闲着没事干的陈家人——正好,都去种地,省得在家里游手好闲生出事端。

她上了马车,翠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娘娘,您方才好威风啊!大公子脸都白了,二公子腿都软了,三公子直接躲到柱子后面去了!奴婢看了都想笑!”

陈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心中在想着另一件事。

查账的事,刘彻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派的那四个便装侍卫,名义上是保护她,实际上也是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不是坏事——让刘彻知道她在做什么,反而能让他放心。一个连娘家账本都要亲自查的昭仪,不会有心思去搞什么后宫干政、结党营私。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马车驶回未央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梦刚进披香殿,就看到刘彻坐在殿中,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等她。

“回来了?”刘彻放下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陈梦行了个礼:“陛下怎么过来了?”

“等你吃饭。”刘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让人备了膳,都是你爱吃的。”

陈梦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垂下眼帘,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平静地说:“臣妾先去换身衣裳。”

刘彻点了点头。

陈梦走进内殿,翠儿跟着进来帮她更衣。换衣服的时候,翠儿小声说:“娘娘,陛下等您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连苏公公都劝不动,说要等您回来一起用膳。”

陈梦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换好衣裳出来,膳已经摆好了。刘彻坐在主位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陈梦在他身侧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的碗里。

“陛下先吃。”

刘彻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殿中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靠得很近。

吃完饭,刘彻没有批奏折,也没有看书,就那么靠在榻上,一只手揽着陈梦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后宫的事,说一些有的没的。陈梦靠在他怀里,偶尔应一句,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丫头,”刘彻忽然说,“你今天在陈家做的事,朕都知道了。”

陈梦的心微微一跳,但面上波澜不惊:“陛下觉得臣妾做得不对?”

“没有不对。”刘彻的手指在她肩上慢慢地画着圈,“朕只是觉得,你才十五岁,就要管这么多事,是不是太累了?”

陈梦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累是累,但不能不管。陈家是臣妾的娘家,娘家倒了,臣妾在宫中也站不稳。”

“有朕在,你不需要靠娘家。”

“陛下在的时候不需要,万一有一天陛下不在了呢?”陈梦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殿中安静了。

刘彻的手指停住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朕不会那么快走的。”他的声音很低,“你给朕喝了回春汤,朕现在年轻了五岁,还能活很多年。”

陈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她正在习惯这个怀抱。习惯他的体温,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那种安心感。这是危险的信号,她心里清楚,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她控制不住自己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的姿态,控制不住那些偶尔从嘴角溜出来的笑意,控制不住心中那一小块正在慢慢变软的地方。

她闭上眼,在心中对自己说:陈梦,清醒一点。

但刘彻的心跳声太稳了,像一首催眠的歌,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窗外的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天边,天幕若隐若现地亮了一下。画面中,披香殿的灯火已经暗了,只有一盏小灯昏黄地亮着,照亮了榻上相依的两个人。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转头问思思:“思思,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既清醒又沉溺啊?”

思思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你说什么?”

王默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花瓣雨中,看着天幕上那幅画面,轻轻地笑了。她掌心开出一朵小小的蓝色花,花的中心有一点金色的光,像是谁的心在跳动。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坐在屋顶上,仰头望着天幕。

“玲,”花咲蕾轻声说,“你觉不觉得她太冷静了?”

夏木玲想了想:“冷静不好吗?”

“冷静是好的,”花咲蕾说,“但太冷静的人,往往藏着最深的火。”

夏木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夜深了。

未央宫中,万籁俱寂。只有披香殿还亮着一盏小灯,照着两个相拥而眠的人。

刘彻已经睡着了。陈梦还醒着。她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他的脸。六十二岁的帝王,睡着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