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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那个雨天

牧场里的最后一颗星光

葬礼那天下着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打在脸上没什么重量却能把衣服浸透的雨。君莎小姐说这种雨在气象局的分类里叫“绵绵”,是丰缘地区最常见的降水类型,但对一个正在举行葬礼的早晨来说,任何名字都显得多余。

我站在爷爷的墓碑前,手里握着一把土。

按照爷爷的遗嘱,葬礼一切从简。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请任何人在台上念那些和本人毫无关系的悼词。只有墓碑——一块从治愈之泉边捡来的青石,奶奶当年亲手刻了“林守拙之墓”五个字。旁边是奶奶的墓,同样的青石,上面刻着“林苏婉之墓”。爷爷刻的,歪歪扭扭,苏字的草字头还刻错了一笔。

他活着的时候说,这样挺好。他写错的字,到了那边,她正好可以念叨他。

我把手里的土撒在墓碑前。湿润的泥土落下去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但我还是听到了——或者说,我感觉到了。那种沉重的东西终于落地时,身体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来的人不多。

镇上几个和爷爷有过交情的训练家站在最前面。老赵头开着一家宝可梦用品店,三十年来牧场的树果都是他负责往外销的。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道馆徽章。旁边的李婶是镇上宝可梦中心的护士长,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一直在往下掉,擦掉了又流出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治愈之泉边的那群大尾立也来了。

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知道消息的。也许是老赵头告诉了他家的直冲熊,直冲熊又告诉了住在牧场附近的那些野生宝可梦。总之,当我凌晨五点钟走到墓地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了。七八只大尾立一字排开,蹲在雨里,尾巴整齐地卷在身前。为首的那只体型最大、左耳缺了一角的,我认得它——爷爷叫它“缺耳朵”,它是治愈之泉最早的住客。七年前,它被一辆运货的卡车撞断了三根肋骨,爷爷把它从路边抱回来,在治愈之泉边守了它整整三个晚上。

缺耳朵看到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不是哀鸣,是那种很短的、像是喉咙里哽了一下又咽回去的声音。

夏早早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的,”我说,“以后这里还是你们的家。”

缺耳朵没有回应,只是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抵了抵。它的毛被雨水打湿了,蹭在掌心的触感又湿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太久的毛巾。

我才发现自己在抖。

不是冷。我穿了两件衣服,外面套着爷爷的那件旧风衣,足够厚了。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没哭——读信的时候没有,守着爷爷身体的时候没有,今天早上穿好衣服、打理好一切、接完君莎小姐打来的确认电话的时候也没有。但此刻跪在雨里,一只耳朵缺角的宝可梦用脑袋抵着我的手心,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缺耳朵抵过来的力度,和爷爷摸我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路人老赵头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茧。 “早早,节哀。”

夏早早我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出不来,只能挤出一个大概算笑的表情。

老赵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懂。

镇上的这些人,他们都懂。不是懂爷爷的离开意味着什么——那个他们比我更清楚,他们认识爷爷的时间比我长得多——而是懂此刻不应该对我说太多话。有些东西是要留给沉默去消化的,任何语言在那个过程里都是干扰。

人群开始散去。李婶走之前抱了我一下,她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宝可梦中心打针的场景。

那时候爷爷站在旁边,跟我说

夏景天“勇敢一点,早早,像大岩蛇那样勇敢”。

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岩蛇哪里勇敢了,但还是咬紧牙没哭。

路人“有事来中心找我,”李婶松开我,眼睛还是红的,“不管是宝可梦还是你,都可以来找我。”

我点头。

缺耳朵带着大尾立们离开了。它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尾巴竖起来摇了摇——大尾立特有的告别方式。爷爷教过我,大尾立竖尾巴表示“回头见”。

回头见。

我站在墓碑前,想对爷爷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像有人把所有的词语都拿走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空洞。于是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和爷爷刻错的那个草字头,任由雨水顺着风衣的领口滑进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踩在湿草地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但我听到了——或者说,我感觉到了。那种有人站在你身后、目光落在你背上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产生的微妙感知。

我转过身。

陆嘉树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肩线笔直,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没打伞,雨水已经把他的头发淋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他的手里拎着一把合着的黑色雨伞,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六年没见。

我以为我会认不出他。但不是的。他只是变了一些——轮廓比少年时期更分明了,眉骨更高,下颌线更硬,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很深,看人的时候有种让人觉得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错觉。

他没有看我。

他在看墓碑。

陆嘉树“林爷爷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没有解释为什么六年不曾联系却忽然出现在这里。只是这样一句直接的、听起来甚至有些突兀的提问。但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比记忆里的低沉了一些,像是经过了什么东西的打磨。

夏早早“托梦给你?”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太合时宜。但陆嘉树没有在意,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我,只是把手里那把一直没撑开的伞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然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精灵球。

不是普通的红白球。外壳是哑光带着偏浅的淡粉紫渐变,顶部还印有一块更深的爱心形粉色块,中线正中间,是精灵球标志性的圆形白色按钮,那是梦境球。梦境球,在连入之森中,不知何时出现在包包里的梦中球。能捉到任何宝可梦。爷爷说过,这种东西整个地区只有极少数的训练家才有资格持有,非常稀有。

陆嘉树把梦境球递到我面前。

陆嘉树“我买了一只宝可梦,”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八百万。拍卖行说是野外发现的稀有异色,全球只有三只同类记录。”

夏早早我低头看着那颗精灵球。雨滴打在球体表面,顺着黑色纹路往下滑。 “然后呢?”

陆嘉树“然后它快死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对。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少出现在陆嘉树脸上的东西——不是慌乱,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茫然。

陆嘉树“它不吃东西。不喝水。拒绝治疗。” 陆嘉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价值八百万的精灵球。 “找了三个宝可梦医生,都说查不出病因。最后一个年纪比较大,他看完之后把病历合上,跟我说:你找的不是医生。”。”

陆嘉树“他让我找你爷爷。”

雨声忽然变大了。从绵绵变成了簌簌,一滴一滴打在墓碑上,打在我身上这件爷爷的旧风衣上,打在陆嘉树手里那颗沉默的精灵球上。

夏早早我张了张嘴,想说“爷爷已经走了”。但陆嘉树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他刚才一直在看墓碑,他在雨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但他身上湿透的程度说明他到得比我以为的更早。

夏早早“所以你来参加葬礼,是来找他的。”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带着刺。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带着。

陆嘉树陆嘉树的手指在精灵球上收紧了一下。 “我来参加葬礼,是因为他是我爷爷以外,唯一一个认真听过我说话的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 “找你帮忙,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我看着他的脸。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有一滴挂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睛,任凭那滴水珠模糊他的视线。

我伸手接过那颗梦境球。

球体很凉,比我预期中的凉。那种冰凉不像是雨水造成的,倒像是从球体内部渗出来的——一种不属于任何物理温度的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在手腕处停住。

那不是死气。

是别的东西。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宝可梦身上感受过的情绪残留。奶奶的培育笔记里写过这种感觉,她用了一个很奇怪的词来形容——

“失望。”

不是对某个人失望的那种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是从生命最底层涌上来的东西。

夏早早“你买它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陆嘉树,“拍卖行的人怎么跟你介绍的?”

陆嘉树陆嘉树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在回忆。 “‘顶级稀有异色拉鲁拉丝,捕获自卡洛斯地区的原始森林,品相完美。’”

夏早早“捕获。”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大师球。这颗球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这不是一场对战,不是一次双向的选择,而是一个单方面的、没有经过同意的强制行为。 “拉鲁拉丝是超能力属性和妖精属性的宝可梦,”我说,“奶奶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种类是所有宝可梦里对训练家情绪感知最敏感的之一。它们不用眼睛‘看’人。”

陆嘉树没有说话。

夏早早“你用大师球捕获它的时候——”

陆嘉树“不是我捕获的。”陆嘉树打断我,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是拍卖行的人。我只是买了。”

夏早早“有什么区别吗?”

这句话在两个人都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冒了出来。

雨声在那个瞬间显得格外大声。墓碑前的气氛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清晰——像是之前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层薄雾忽然被风吹散了,把彼此都暴露在一个无处躲藏的距离里。

陆嘉树陆嘉树看着我。他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翻涌。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说,“那是拍卖行。要么买下,要么它会流到下一个买主手里。你觉得下一个出八百万买一只闪光宝可梦的人,会比我更在乎它的死活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忽然被撬开的情绪。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一个会花八百万买闪光宝可梦的人,确实会比其他人更在乎它。但“在乎”有很多种,有一种在乎叫珍惜,有一种在乎叫占有。而我现在还分不清陆嘉树说的是哪一种。

我把大师球还给他。

夏早早“葬礼结束之后,在牧场等我。”

他接过球,张了张嘴。

夏早早我抢先一步开口: “不是因为你来找我。是因为它。”

夏早早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精灵球。 “它还没有放弃。否则,拉鲁拉丝是会自己挣脱精灵球的。”

陆嘉树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大师球,然后,在雨中站了很久。

我转身走向老宅,身后的雨还在下。缺耳朵蹲在治愈之泉的入口处朝我摇了摇尾巴,然后消失在水汽弥漫的树丛深处。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窗台上又多了一颗桃桃果。

不是昨天那颗。昨天那颗星光桃桃果我收进了屋里,放在奶奶的照片旁边。现在窗台上摆着的是一颗新的,果皮上沾着雨水,在阴沉的天色下发出微弱的、几乎是错觉的荧光。

我朝果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雨雾中,一道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一滴银白色的墨水洇在灰色的宣纸上,转瞬就被雨水化开了。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关上门之后,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爷爷的信。陆嘉树的大师球。拉鲁拉丝濒死的沉默。大尾立们竖起的尾巴。奶奶笔记里那个叫“失望”的词。还有窗台上每天都会多出来的桃桃果,和那道在雨雾里一闪而过的银白色影子。

所有东西在脑海里乱成一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浑的水。但在这片浑浊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沉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放了一个指南针,指针在轻轻颤抖,还没找到自己的方向,但它确实在那里。

我不确定那个方向通往哪里。

我只知道,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爷爷躺在床上的样子,不是葬礼上那些黑压压的雨伞,不是陆嘉树递过精灵球时发白的指节。

是爷爷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夏景天“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站在牧场的泥土里,用你的手去触摸每一只宝可梦,用你的心去听它们说不出的话。”

我睁开眼,走到桌前,拿起奶奶的培育笔记。

第一页。

纸张发黄,边角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和墓碑上的字不一样,这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明亮,像是写下这些字的人,心里装着的不是岁月的重量,而是某种更轻盈、更坚定的东西。

上面只有一句话: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听见。”

我翻到下一页。

正文第一行,标题写着——“关于情绪感知型培育法的初步探索”。

下面附了一张手绘的图。一只拉鲁拉丝,和一只伊布。

两只都是异色。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封装着爷爷遗言和奶奶照片的牛皮纸信封。

把照片翻到背面。

奶奶的字迹还是那行字:“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伙伴。它们在等你的第一个伙伴。——给早早。”

窗外的雨变小了。翡翠果园里的果树在雨雾里变成了一排排模糊的绿色影子,治愈之泉的方向隐约传来大尾立们熟悉的叫声。老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桌上那只老式挂钟走动的声音。

我开始认真阅读奶奶的培育笔记。

从第一页。

从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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