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冰帝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它每走几步就会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的霍雨浩，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极北之地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将冰帝碧绿色的身体吹得微微发亮，那层透明的外壳下面，金色的能量在缓缓流淌，像一条被冻在琥珀里的河流。

霍雨浩跟在它身后，踩着它留下的脚印。脚印很深，踩在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凹痕，凹痕的边缘是碧绿色的，像有人在那里洒了一把翡翠的粉末。他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指已经冻得发红，但他不敢停下来搓手。他怕一停下来，就跟不上了。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冰帝在一座巨大的冰丘前面停下来。冰丘很高，高到霍雨浩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冰丘的正面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边缘结着厚厚的霜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进去。”冰帝说。

霍雨浩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面比外面暖和。不是温暖，是没那么冷。洞壁是冰的，但在深处透着一层淡淡的碧绿色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像一座翡翠宫殿。洞穴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站在洞口附近，看到洞穴深处有一块巨大的冰台，冰台上铺着一层不知名的白色绒毛，看起来柔软而温暖。

冰帝从他身后走进来。它的身体在洞穴的碧绿色光芒中显得更加透明了，体内的金色能量像一盏灯，将整个洞穴照得忽明忽暗。它走到冰台旁边，转过身，看着霍雨浩。

“让他出来。”冰帝说。

霍雨浩愣了一下。

“让他从你的身体里出来。”冰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不是在你的精神之海里吗？让他出来。我要见他。”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不是被冻住了，是被什么东西接管了。他的意识还在，他能听到冰帝的声音，能看到洞穴里的碧绿色光芒，能感觉到脚下的冰面传来的凉意。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了。他的手抬了起来，不是他想抬的。他的嘴张开了，不是他想张的。

“冰儿。”

霍雨浩的嘴里发出的不是他的声音。那是天梦冰蚕的声音。慵懒的、欠揍的、不可一世的，但此刻多了一种霍雨浩从未听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听到了回声。

冰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它的尾针高高翘起，尾尖的蓝光在洞穴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道闪电。它的金色眼眸比之前更亮了，亮得霍雨浩的眼睛一阵刺痛。但他没有闭眼。不是他不想闭，是天梦冰蚕不让他闭。

“你还敢叫我冰儿。”冰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闷雷，“你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打。你消失了四万年。四万年。我以为你死了。”

天梦冰蚕沉默了很久。

“我没死。”他说。

“我知道你没死。”冰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尾针在洞穴中猛地一甩，洞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你身上的气息，我隔着一万里都能闻到。你躲在南边，躲在星斗大森林里，躲在那个潮湿的、闷热的、到处都是低级魂兽的地方。你宁愿躲在那种地方，也不愿意回来见我。”

“我不敢回来。”天梦冰蚕的声音很轻。

冰帝的身体顿了一下。

“什么？”

“我不敢回来。”天梦冰蚕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原谅我。”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碧绿色的光芒在洞壁上缓缓流动，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搅动着一池深水。冰帝站在冰台旁边，金色的眼眸看着霍雨浩——不，看着霍雨浩身体里的天梦冰蚕。它的尾针慢慢放了下来，从高高翘起到自然下垂，像一面被降下的旗帜。

“你找了个人类。”冰帝说，“把自己的百万年修为变成了他的魂环。你疯了吗？”

“我没疯。”天梦冰蚕说，“我活了一百万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我需要一个宿主，一个能承载我精神力的宿主。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天梦冰蚕沉默了一瞬。

“他的灵眸，是先天精神系武魂。他的精神之海，比同龄人大十倍。他能承载我的全部力量，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他成长起来，等我所有的封印都解开，他会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精神系魂师。”

冰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霍雨浩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冰帝的声音轻了下去，“总是看得很远。很远很远。远到看不到眼前。”

天梦冰蚕没有说话。

冰帝从冰台旁边走过来，走到霍雨浩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霍雨浩能看清它外壳上的每一道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很密，像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条都泛着淡淡的金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比天梦冰蚕描述的还要亮，像两盏烧到最旺的灯。但此刻，那两盏灯的光芒柔和了许多，像是在灯前面蒙了一层薄纱。

“你选了他。”冰帝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

天梦冰蚕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不愿意。”天梦冰蚕说。

“那不是愿意，那是没有选择。”冰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给了他百万年魂环，给了他活下去的资本。他感激你，所以他替你来找我。但你想过没有，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霍雨浩愣住了。

不是天梦冰蚕愣住了，是霍雨浩自己愣住了。他的意识还在，他能听到冰帝说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像一根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公爵府逃出来之后，他想的只有活下去。从星斗森林到史莱克城，他想的只有变强。从史莱克城到极北之地，他想的只有找到冰帝。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看。”冰帝的声音轻了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天梦冰蚕没有说话。

冰帝转过身，走回冰台旁边。它跳上冰台，蜷在那层白色绒毛上面，尾针搭在冰台的边缘，尾尖的蓝光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让他在这里待几天。”冰帝说，“外面太冷了。他的身体撑不住。”

天梦冰蚕沉默了一瞬。

“好。”

霍雨浩的意识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还能动。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还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冰台上面的冰帝。冰帝闭着眼睛，金色的眼眸被那层薄薄的眼皮遮住了，尾尖的蓝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霍雨浩在洞穴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裹紧斗篷，靠着洞壁。洞壁是冰的，但透过衣服和斗篷，凉意还是慢慢渗了进来。他从空间手环里取出最后一条鱼，用竹签串好。柴已经没有了，他想了想，把鱼收了回去。

“吃这个。”冰帝的声音从冰台上传来。

霍雨浩抬起头。冰帝没有睁眼，但它的尾针动了一下，指向洞穴深处的一个角落。霍雨浩站起来，走过去，在那个角落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堆东西。是肉干。白色的，薄薄的，像是用什么动物的肉做的。他拿起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没有什么味道，但能咽下去。他吃了三片，把剩下的收进空间手环。

“谢谢。”他说。

冰帝没有回答。

霍雨浩回到角落里，靠着洞壁，闭上眼睛。他没有冥想。太冷了，冷到他的意识没办法沉入体内。他只是蜷在那里，听着洞穴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听着冰台上冰帝尾尖蓝光一明一暗的节奏。

“天梦。”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冰帝说的那些话……关于我的。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天梦冰蚕沉默了很久。久到霍雨浩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天梦冰蚕的声音很轻，“但你会找到的。”

霍雨浩没有再接话。他靠在洞壁上，听着风声，听着冰帝尾尖的蓝光一明一暗。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他在这首安眠曲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来到极北之地之后最深的一次睡眠。

他没有做梦。

但他感觉到，在他睡着的时候，冰台上的冰帝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那道目光落在霍雨浩蜷缩的身体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冰帝把尾针搭过来，尾尖的蓝光在霍雨浩的斗篷上方悬停了一瞬，一股极淡极淡的暖意从那道蓝光中溢出，笼罩在霍雨浩周身。

那道暖意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