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莱走后的那个星期,碧蓝馫每天都会在傍晚六点十五分准时走到墙边,按下那串灯珠的开关。暖黄色的光亮起来的时候,她会听到墙那边传来画笔搁下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树枝被放在石板上。那是红蓝篁在告诉她:我看到了。
他们没有说话。不需要。灯亮着,人在,就够了。
但碧蓝馫心里一直放着宝莱那天说的话。她说“你幸福了,我就觉得幸福是可能的”。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碧蓝馫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土壤里,每天都在发芽,每天都长高一点。她想让宝莱看到幸福是可能的,不是靠她说,不是靠她劝,而是靠她自己。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十二月中的时候,碧蓝馫约宝莱吃饭。不是在她城西的老宅,不是在宝莱常去的那些高档餐厅,而是在市中心一家很小的、开在巷子深处的日料店。只有八个座位,老板一个人捏寿司,不说话,只在每贯寿司放在你面前的时候点一下头。碧蓝馫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玄米茶。
宝莱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红色的,衬得她的脸很白。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碧蓝馫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老板正在切的鱼生,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选这儿?不像你。”
“像你吗?”碧蓝馫问。
宝莱想了想。“不像我。像他。”
碧蓝馫知道她说的“他”是谁。红蓝篁。这家店确实像红蓝篁——安静的,克制的,不需要太多言语的。碧蓝馫笑了笑,没有否认。
她们吃了几贯寿司,喝了一小壶清酒。老板的寿司做得极好,米饭的温度刚好,鱼生的厚度刚好,山葵的量刚好,一切都是“刚好”,多一分就多了,少一分就少了。宝莱吃完一贯之后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认真回味,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碧蓝馫。
“说吧。你今天有什么事。”
碧蓝馫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让茶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宝莱,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教我穿衣服。”
宝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开玩笑吧?你穿衣服比我好看。”
“不是那种穿衣服。”碧蓝馫的手指在茶杯上画着圈。“是怎么穿成‘红蓝篁的女朋友’的样子。上次聚会,我穿了你挑的裙子,化了你的妆,但我站在那里,还是觉得不像。不是不像我自己,是不像他的世界里的人。”
宝莱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看着碧蓝馫,目光很深,像在看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信纸,想要把它展开,看清上面每一个字。“碧蓝,你不需要穿成任何人。红蓝篁选你,不是因为你像他世界里的人。是因为你像你。”
“我知道。”碧蓝馫说。“但我需要学会在那个世界里走路。不是变成他们,是不让自己摔倒。你从小就在那个世界里长大,你会走路。我不会。你教我。”
宝莱沉默了很久。老板又放了一贯寿司在她们面前,碧蓝馫没有动,宝莱也没有动。清酒在杯子里慢慢变凉,窗外开始下雪了,很小,像有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撕碎了一张纸。
“好。”宝莱说。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清酒一口喝完。“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我教了你什么,你都要记得,你首先是碧蓝馫。其次才是红蓝篁的女朋友。如果有一天,这两件事矛盾了,选碧蓝馫。”
碧蓝馫看着宝莱的眼睛,那里面有认真,有心疼,有一种她只在宝莱脸上见过一两次的表情——那种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的、几乎称得上“勇敢”的温柔。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宝莱每天都来城西。
她带着碧蓝馫逛街、试衣服、挑配饰、选鞋子。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逛,而是有计划的、有系统的、像在准备一场战役。宝莱告诉她,红家的圈子看重什么,忌讳什么,什么东西可以戴,什么东西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那个场合。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碧蓝馫知道,宝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自己的经验换来的,有些甚至是她用眼泪换来的。
“红家的女人不喜欢太张扬的珠宝,”宝莱站在珠宝店的柜台前,指着一枚很小的钻石胸针说,“这个可以。那个不行。”她指的是另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戒指,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太漂亮了,就是错。”宝莱说。
碧蓝馫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太漂亮了,就是错。在一个所有人都漂亮的地方,漂亮不是优势,漂亮是基本配置。真正能让你被记住的不是漂亮,而是得体。得体是最高级的漂亮。
她们还买了一双鞋。黑色的,平跟的不是因为碧蓝馫怕摔倒,而是因为宝莱说,红家的聚会经常一开就是四五个小时,你穿高跟鞋站不了那么久,平跟是智慧,不是妥协。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碧蓝馫问她。她们坐在商场的休息区,每人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宝莱的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看起来像一个偷喝了牛奶的小孩。
宝莱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从第一次跟我妈去红家的聚会开始。那年我十五岁,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公主。到了那里才发现,每一个女孩都穿着粉色,每一个女孩都觉得自己是公主。没有谁是特别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特别不是天生的,是穿出来的。”
碧蓝馫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很甜,甜到喉咙发腻。“宝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宝家的人,你会是什么样?”
宝莱歪着头想了一下。“也许是个画家。也许是个流浪歌手。也许是个开咖啡店的人,每天早上给客人拉花,拉那种很丑的花,但客人不好意思说丑,还是会给小费。”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碧蓝馫很少见的、柔软的东西。“但我就是宝家的人。我没有选择。就像红蓝篁没有选择,宋蝶没有选择,你也没有选择。我们都没得选。唯一能选的,是怎么在这个没得选的壳子里,活出自己的样子。”
碧蓝馫伸出手,握住了宝莱的手。宝莱的手很暖,暖到碧蓝馫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教穿搭的最后一天,宝莱带来了一条裙子。不是从店里买的,是从她自己的衣柜里拿出来的。一条很旧的、奶白色的羊绒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毛了,但那种起毛不是破旧,而是被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之后的柔软,像一块被反复摩挲的玉石。
“这是我妈年轻时候的裙子,”宝莱说,“她从红家的聚会回来就再也没穿过。她说这条裙子不适合她,但她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是在等一个能穿它的人。”
碧蓝馫接过那条裙子,手指触到羊绒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时间上的温度。这条裙子储存了宝莱母亲年轻时的体温、心跳、呼吸和那些不为人知的紧张。它见过红家的灯,听过红家的话,感受过红家那些目光的重量。它是一件有记忆的衣服。
碧蓝馫把它贴在脸上,闭上了一会儿眼睛。“我能不能不穿它?”她说。“它太珍贵了,我怕穿坏了。”
宝莱看着她,笑了。“穿坏了就穿坏了。衣服就是用来穿的。你不穿它,它就永远是一件旧衣服,没有新的故事。你穿上它,它就活了。”
碧蓝馫把裙子小心地叠好,放在膝盖上。“宝莱,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你妈妈的衣服借给我。”
宝莱的笑容变淡了一些,变得更深了。“不是借,是送。我妈不会介意的。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结果生了我。她后来常说,如果有一个女儿,她要给她穿这条裙子。你是她想象中的女儿的样子。”
碧蓝馫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但她忍不住。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感动到喉咙发紧,眼眶发酸,眼泪自己就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新的又涌了出来。
宝莱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她只是伸出手,把碧蓝馫的眼泪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一滴,两滴,三滴。那些眼泪在她的掌心里聚成一小片透明的、温热的水洼,像一个小小的、正在融化的湖泊。
“别浪费了,”宝莱说,“我的护手霜很贵的。”
碧蓝馫破涕为笑,笑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用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看着宝莱,宝莱也看着她。两个人在商场休息区的沙发上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笑到弯了腰,笑到旁边的路人侧目,笑到宝莱的红围巾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碧蓝馫弯腰去捡,宝莱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咚的一声,又疼又好笑。
那天傍晚,碧蓝馫回到城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抱着那条奶白色的羊绒裙子,走过巷口的老樟树,走过那扇铁门,推开了自己的院门。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光秃秃的,秋千的铁链结了霜,那面墙上的灯珠还没有亮。她走到墙根下,没有翻墙,只是踮起脚尖,把挂在爬山虎叶子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墙的这头流向那头。
她听到墙那边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爬山虎叶子被拨开的声音。他没有翻墙,只是把叶子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他的鼻尖被冻红了,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一条很小的龙在吐气。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宝莱送我一条裙子。”碧蓝馫说。“她妈妈年轻时候的裙子。”
他看着她手里那条奶白色的羊绒裙,目光停了一下。“好看。”
“你还没看我穿呢。”
“不用看。知道好看。”
碧蓝馫把裙子举起来,在灯光下展开。奶白色的羊绒在暖黄色的光中变成了一种很柔和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颜色。裙摆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也许是红酒,也许是咖啡,洗不掉了,就那么留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愿意被忘记的记号。
“红蓝篁。”
“嗯。”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一下。碧蓝馫知道他的母亲是宋家的人,宋蝶的姑姑,但她在红家的聚会上没有见到她。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她和红蓝篁的关系是好是坏。这些事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但今天她问了。因为她手里捧着一条别人的妈妈留下的裙子,她忽然想,他的妈妈呢?他的妈妈有没有留下一条裙子?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因为去世,是离开。她离开了红家。去了国外。偶尔回来,但我不太见她。”
碧蓝馫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她靠在墙上,把手里的裙子抱得更紧了。她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开红家,但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会在城西的院子里画画,为什么他会画那么多没有脸的人,为什么他会说“我在找一个会翻墙的人”。他从小就在找一个翻墙的人。他的母亲翻了。翻走了,再也没有翻回来。
“你恨她吗?”碧蓝馫的声音很轻。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结了霜的叶子。
“不恨。但我想她。”
碧蓝馫把裙子放在墙头上,然后翻了过去。脚落在他的院子里的时候,石板上全是霜,滑了一下,她没有摔倒,因为她扶住了他。他的手已经在那里了,像是提前知道她会滑一样,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她站在他面前,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他的大衣是冷的,但大衣下面的身体是暖的。心跳在她耳膜上敲着,一下,一下,一下,还是那样慢,那样稳,像一列在深夜行驶的火车,穿过旷野,穿过风雪,穿过所有没有人愿意醒来的时刻。
“红蓝篁。”
“嗯。”
“我会翻墙。但我不会翻走。我会翻过来。每一次都翻过来。”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发尾处停留了一下,然后从发尾开始,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梳,梳到发根,再从头开始。他梳得很慢,像在梳理一件极珍贵的、极易断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他的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那道墙上的灯珠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摇晃的光斑。碧蓝馫裹着他的被子,坐在他的床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头微微后仰,枕着床垫的边缘。她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红蓝篁。”
“嗯。”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宋砚。”
“好听。”
“嗯。”
“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碧蓝馫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画画比我好。”他说。“她画人物,画得极像。但她不画人脸。她说人脸太难了,不是技术上难,是心理上难。画一个人,就要把他的灵魂也画进去。她怕画错了。”
碧蓝馫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画人脸。他的母亲也不画人脸。所以这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遗传。他继承了她的画技,也继承了她的恐惧。他害怕画上脸就不能改了,害怕画错了,害怕把一个人的灵魂画成另一个样子。他一直在找一个值得他落下那笔的人。
他找到了。
碧蓝馫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是亲嘴角,不是亲手背,是亲额头。最靠近脑子的地方。意思是“我记住了”。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他咽下的每一次犹豫,记住他大衣下面那颗跳得很慢但很稳的心脏。
“红蓝篁。”
“嗯。”
“下次你妈妈回来的时候,带我去见她。”
他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很小的灯,暖黄色的,像墙上那些灯珠的光。
“好。”他说。
碧蓝馫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撒着盐。明天早上,墙上会积一层薄薄的白,爬山虎的叶子会被雪盖住,灯珠会在白色的雪中发出更暖、更亮的光。她会在六点二十醒来,煮两杯咖啡,翻过那道墙,落在他的院子里,然后在他的画室门口停下来,看着他正在画的东西。
他会在画她的脸。不是侧脸,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完整的、正面的、有五官的脸。那双眼睛里会有两盏很小的灯,暖黄色的,像墙上的灯珠。他会把那盏灯画进去,然后在她走进来的时候抬起头,说一句和昨天差不多的话。
“早。”
她会回一个字。
“早。”
一个字就够了。一个字就是一条河,从她的嘴流进他的耳朵,经过心脏,过滤掉所有的杂质,变成干净的、透明的、可以喝的水。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雪落下来了。墙上的灯珠亮着。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