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之后,碧蓝馫以为一切会不一样。但实际上,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在六点二十醒来,隔壁还是有铁门开启的声音,曼特宁和耶加雪菲的香气还是会在七点三十分准时在墙的两侧同时升起。他还是在画架前,她还是在墙根下,咖啡还是热的,墙还是那道墙。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他现在会牵她的手。不是刻意地牵,而是自然而然地,像呼吸一样。她在墙这边翻过去,脚刚落地,他的手就伸过来了,不需要看,不需要找,他的手就知道她在哪里。他们的手像两块被磁化的铁,靠近了就会自动吸附在一起。碧蓝馫不知道这种默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在她掌心里写那个“画”字的时候,也许是从她把他送的纸条放进抽屉最深处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们还没有见过面、只隔着墙听到彼此呼吸的时候。
比如,他现在会主动说一些和画画、咖啡、墙没有关系的话。有一天他忽然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灰白色的,叫“颜料”,因为那只猫总喜欢在他画画的时候跳上桌子,把尾巴伸进调色盘里。颜料活了十七年,在他上大学那年死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松开了。
碧蓝馫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它去了更好的地方”,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说:“颜料。好名字。”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懂”的笃定。
比如,他现在会在她翻墙之前把墙头上的爬山虎叶子拨开。不是全部拨开,而是拨开刚好够她骑坐的那一小片,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面。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个“心”字的一半,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刻的。他每次拨开叶子的时候,手指都会在那道刻痕上停留一下,像是在和一个不认识的前辈打招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碧蓝馫不再数日子,因为她发现数日子是一种等待,而她不再等了。她已经在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山上下了一场薄雪。
碧蓝馫是被冷醒的。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摸手机,手指碰到空气的瞬间像被猫咬了一口,凉得她猛地缩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零下三度。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和深夜的黑不同,更深夜里是纯粹的、浓稠的黑,而清晨的黑是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你能看到云层的轮廓和天边若有若无的灰白色。
她裹着被子走到窗前,看到了雪。
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细细的、均匀地撒在瓦片上、树枝上、石板地上。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秋千的铁链上结了一排细小的冰柱,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那道墙上的爬山虎叶子被雪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尖尖的叶梢从白色中探出头来,像一个躲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尖的人。
她盯着那道墙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穿上最厚的毛衣,套上两双袜子,把羽绒服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穿上,整个人像一颗被裹了很多层的粽子。她走到厨房,煮了咖啡,两份。她把曼特宁倒进保温杯,又翻出两个暖手宝,揣进口袋里。然后她撑着伞,走进了院子里。
雪不大,但很密。伞面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她抖了抖伞,走到墙根下。墙头上的雪还没有被人碰过,平整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画布。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开那些雪,而是直接把手撑在雪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上来,像握了一把碎玻璃。她咬着牙翻上了墙头,骑坐在那片白色的、冰冷的、柔软得像糖霜一样的雪上。
他在那边。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只露出半张脸。他的头发上有一些雪花,没有化,就那么白花花地顶在发梢上,像一个提前白了头的年轻人。画架没有支起来,折叠椅上也积了一层雪,他没有画画。他就那么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天,像一个在等人告诉他该去哪里的人。
听到爬山虎叶子的响声,他转过头来。看到骑在墙头上的她,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她在笑。她笑得很大,大到嘴合不拢,大到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把她的脸遮住了大半。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一团白雾后面有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你笑什么?”他问。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笑你像白头发老头。”她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雪,雪花在他的指尖碎成了细小的冰晶,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你也是。”他说。
碧蓝馫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的帽檐上、肩膀上、膝盖上,全是雪。她翻墙的时候蹭了一身,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雪堆里爬出来的雪人。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身体往前倾,差点从墙头上滑下去。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膝盖。他的手隔着她的厚裤子按在她的膝盖上,她感觉不到他手心的温度,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力度——稳定的、克制的、不让她滑下去也不把她拉下来的力度。
“今天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他说,“会冻僵。”
“那去哪里?”
“屋里。”
碧蓝馫愣了一下。他说“屋里”,不是“你那边”或者“我这边”,而是“屋里”。这是一个没有边界的词,像一个温暖的、模糊的、不需要做出选择的空间。
“哪个屋?”她问。
“我的。”
她从墙头上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雪太滑了,她的脚在石板地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朝前扑去,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稳住。他的手臂圈在她腰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臂,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包围感——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从四面八方把她围住。
“你今天穿得像一只熊。”他说。
“你今天穿得像一头北极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熊和北极熊,不是一个品种。”
“都是熊。”
他没有反驳。他松开她的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朝屋里走去。他的屋子和她的屋子格局差不多,但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同。没有书桌,没有书架,没有那些温暖的、生活气息浓厚的杂物。取而代之的是画架、画布、颜料、画笔、松节油、亚麻籽油、调色盘、刮刀、大大小小的画框堆在墙角,一摞一摞的,像一面用木头和画布砌成的矮墙。房间里有一股浓烈的油画颜料的气味,混着松节油的清冽和亚麻籽油的微甜,像一个被密封了很久的、色彩斑斓的洞穴。
碧蓝馫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的画室,之前他们一直在院子里,在墙头上,在那些露天的、半开放的空间里。现在她走进了他真正意义上的领地——那个他每天花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待着的地方,那个他画出那些没有脸的人和骑在墙头上的女人的地方,那个他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不被打扰的地方。
“坐。”他从墙角拉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看不见的灰尘,放在她面前。
她坐下来。椅子很硬,没有靠垫,但她觉得舒服,因为这是他的椅子。他坐在她对面,搬了一个画箱当凳子,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面对面地坐着。房间里没有暖气,但比外面暖和多了,至少风灌不进来。碧蓝馫把围巾解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的画室好乱。”她说。
“嗯。”
“你从来不收拾吗?”
“收拾了就找不到东西了。”
碧蓝馫想象了一下这个逻辑,觉得好像也对。她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凉了。”他说。
“天冷了,咖啡凉得快。”
“明天用两个保温杯。”
“一个装咖啡,一个装什么?”
“装你。”
碧蓝馫看着他的表情——他没有在笑,甚至没有在看她,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他说了。他说“装你”。在这个零下三度的早晨,在一间堆满画材的、没有暖气的画室里,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随口说说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她心脏骤停的话。
“红蓝篁。”
“嗯。”
“你刚才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画室的光线很暗,窗户上的霜花把晨光过滤成了一种柔和的、朦胧的白色,像一块巨大的柔光布罩在整间屋子上面。在这样的光线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了,棱角被磨平了一些,眼睛的颜色变浅了,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曼特宁。
“装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多一分认真,也没有少一分。“用一个保温杯装你。放在口袋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不会凉。”
碧蓝馫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围巾里。围巾是羊毛的,有点扎,但她需要那种扎的感觉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因为如果是梦,她的心跳不会这么快,她的耳朵不会这么烫,她的手指不会在膝盖上蜷成两个紧张的拳头。
她从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你把我装在保温杯里,我还能喝咖啡吗?”
“能。杯子里一半咖啡一半你。”
“那咖啡就变成拿铁了。”
他想了想。“你本来就是拿铁。”
“为什么?”
“因为你有咖啡的颜色,和奶的味道。”
碧蓝馫不知道“奶的味道”是什么味道,但她不好意思问。她怕他解释起来会用到一些让她耳朵更红的比喻,比如“你闻起来像刚打开的牛奶盒”或者“你的皮肤像奶皮一样滑”。她不确定他会不会说这种话,但她不想冒这个险。她把脸重新埋进围巾里,在羊毛的纤维之间偷偷地笑。
安静了一会儿。画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雪落是有声音的,非常轻,像很多只蚕在同时啃桑叶。碧蓝馫以前不知道雪落有声音,她一直以为雪是无声的。但在这个安静的、被霜花封住的早晨,她听到了。沙沙沙沙,像一首用最高音区演奏的、几乎听不见的曲子。
“红蓝篁。”
“嗯。”
“你那天在红家的聚会上,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他靠在画箱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盖。“找了。”
“没有。我在大厅里站了很久,你才从楼梯上下来。”
“因为我从二楼找下来,每一个房间都看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碧蓝馫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他每一个房间都看了。他在找她。她在大厅里紧张得手心出汗的时候,他正在二楼的某一个房间里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看着她不在那里,然后关上门,走向下一扇。他找遍了整栋房子,最后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穿雾蓝色丝绒裙子的女人站在大厅中央,端着一杯已经忘了味道的香槟,在等他。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如果我没来呢?”她问。
“那就下次。”
“下次也不来呢?”
“下下次。”
“永远不来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那就永远找。”
碧蓝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蹲在他的脚边,仰着头看他,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膝盖很硬,隔着裤子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膝盖骨的形状。她的手指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你找到了。”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他脚边的她。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的脸显得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也许是画室里太冷了,呼出的热气凝在了睫毛上。她蹲在那里,像一个在雪地里迷了路、终于被人捡到的小孩。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脖子。
“冷不冷?”他问。
“有一点。”
“去我床上。有电热毯。”
碧蓝馫的耳朵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变得更烫了。去我床上。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没有暗示,没有暧昧,没有任何她脑子里正在翻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床上有电热毯,比椅子暖和,她冷,所以应该去床上。逻辑清晰,因果关系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但她还是红了耳朵。
“我坐你床上,你坐哪里?”她问。
“画箱。”
“你不冷吗?”
“不冷。画画的人不怕冷。”
碧蓝馫不知道这算哪门子道理,但她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床边。床不大,靠墙放着,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画,画的是一个咖啡杯,杯口冒着热气,热气在纸上晕开,变成了一朵模糊的、白色的花。她盯着那幅小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进去。
电热毯是开着的,暖暖的,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从床垫下面托着她。她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在床头,看着他在画箱上坐着。两个人隔了半个房间的距离,像两座被海峡隔开的岛屿。
“你过来。”她说。
“过去哪里?”
“床上。你也不冷吗?”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床不大,两个人坐上去就几乎没有空隙了。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他的大腿挨着她的大腿,隔着厚厚的裤子和被子,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不是温暖,是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晚上还在释放着白天储存的热量。
“你的床好硬。”她说。
“嗯。”
“你睡硬床不会腰疼吗?”
“不会。画画的人腰都好。”
碧蓝馫又听到了“画画的人”这四个字。她发现他在用这四个字解释一切——画画的人不怕冷,画画的人腰好,画画的人什么都可以。她觉得“画画的人”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信仰。他相信画画的人可以承受一切,可以忍受一切,可以在零下三度的早晨坐在冰冷的画箱上,把唯一的电热毯让给一个穿着羽绒服还喊冷的人。
“红蓝篁。”
“嗯。”
“你会一直画画吗?”
“会。”
“画到什么时候?”
“画到拿不动笔。”
碧蓝馫想象了一下他拿不动笔的那一天。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但指甲缝里还是嵌着洗不掉的颜料。他会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块很小的画布,手里握着一支很细的画笔,手在抖,每一笔都在抖,但他还是会画。画什么呢?也许是墙,也许是咖啡杯,也许是一个骑在墙头上、穿粉色睡衣、赤着脚、被风吹散了头发的女人。
她的眼眶热了。
“到时候我帮你拿笔。”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在这个距离上,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虹膜的颜色,瞳孔的边缘,那圈金色在晨光中的变化。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她以前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敢确定。现在她确定了。那是恐惧。不是对她的恐惧,而是对“她说的可能是真的”这件事的恐惧。他害怕她真的会帮他拿笔,害怕她会一直在他身边,害怕她会兑现这个承诺。因为如果有人在你身边待得太久,你就会开始依赖她,开始相信她不会走,开始把她的存在当作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然后有一天,如果她走了,你就会窒息。
他还没有学会不害怕。她也是。
“碧蓝馫。”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说这些,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浅蓝色,久到霜花在玻璃上慢慢融化,划出一道道透明的、弯曲的痕迹,像很多条很小很小的河流。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比他短很多,骨节比他细很多,但他的手掌刚好可以把她的手全部包住。像一个专门为她定制的容器。
“你手好小。”他说。
“你的手好大。”
“这样能握紧。”
碧蓝馫被他握着手,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骨头很硬,靠上去不太舒服,但她不想离开。她听着他的心跳,数着那些缓慢的、沉稳的、像火车车轮碾过铁轨一样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她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听到。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想翻墙了?”
碧蓝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被磨平了的石板。但她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咽下某句快要脱口而出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因为墙总会倒的。或者有一天,它不需要了。到那时候,你还会来吗?”
碧蓝馫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掌纹很乱,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她用食指的指尖,沿着他最长的那条掌纹,慢慢地、一笔一划地画过去。
“墙倒了,我就走过去了。”她说。“不需要墙了,我就直接走进来了。你不需要站在墙那边等我了,因为我会站在你面前。每一天。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不需要听爬山虎的叶子响不响,不需要看我有没有骑在墙头上。我就在这里。你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猛地收紧了,紧到她的指骨被挤在一起,有一点疼。她没有抽出来。
“你说了算。”他说。
“什么?”
“你说了算。”他重复了一遍。“你说你会来,我就信。你说你会一直在,我也信。”
碧蓝馫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把那些水雾逼了回去,不让它们掉下来。她今天没有化妆,但她还是不想哭。她不想用眼泪来回答这个问题。她要用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来回答。
她倾过身,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嘴角。那个位置刚好是他笑的时候最先弯起来的部位。她亲在那里,像在一个门铃上按了一下,等着里面的灯亮起来。
灯亮了。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她熟悉的、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弧度。他的嘴唇在她亲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像一盏刚被点亮的灯。
“碧蓝馫。”
“嗯。”
“你今天亲的是嘴角。”
“嗯。”
“为什么不是这里?”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碧蓝馫看着他,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那层水汽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张被露水打湿的蛛网。
“因为嘴角是你的开关,”她说,“我按一下,你亮了,然后你再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