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愍献皇帝兴泰二年(乙亥,公元一九五年)下

后秦帝国纪年

十二月初三,愍献帝乘坐牛车,抵达安邑。河东太守王邑进献丝绵与绸缎,愍献帝将其全部分发给公卿及以下官员,并封王邑为列侯。初七,朝廷任命胡才为征北将军,李乐为征西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这些将领都被授予符节,享有开府置僚属的权力,待遇等同于三公。当时,各地拥兵自立的头目们竞相向朝廷乞求官职,因为请求受封的人太多,刻制印章根本来不及,以至于只能用铁锥在印上划出文字来凑数。愍献帝居住在用荆棘编成的篱笆房中,连门窗都无法关闭。天子与群臣举行朝会时,士兵们就趴在篱笆上观望,互相拥挤推搡,把这当作笑料取乐。愍献帝又派遣太仆韩融前往弘农郡,与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这才放回了被他扣押的公卿百官,并归还了不少被掠夺的宫女以及皇室的车驾器物服饰。此时正值蝗灾大起,加上当年干旱没有收成,后宫的妃嫔和宫女们只能靠吃枣子和野菜充饥。各路将领互不相让,上下秩序混乱,粮食也彻底耗尽。于是,安东将军杨奉、卫将军董承、征东将军韩暹商议,打算护送愍献帝的车驾返回洛阳。十二日,张杨从野王来朝见愍献帝,与董承谋划护送车驾回洛阳,但其他护驾将领不同意,张杨只好又回到了野王。当时,长安城已经空了四十多天,强壮的人都四散逃亡,瘦弱饥饿的人甚至到了互相残食的地步。在两三年间,关中地区再也看不到人烟。谋士沮授劝谏袁绍说:“您家族世代辅佐君王,一直传承着忠义之名。如今朝廷流离失所,宗庙遭到毁坏,纵观各州郡长官,表面上打着勤王的旗号,暗地里却怀着互相吞并的私心,根本没有真正关心君主、体恤百姓的人。现在您的地盘大体已经平定,应当迎接圣驾,将皇宫安置在邺都,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蓄养兵马去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这样谁能抵挡得住呢?”袁绍听了很高兴,准备听从这个建议。颍川人郭图和淳于琼却说:“楚室衰微已经很久了,现在想要振兴它,难道不是太难了吗?况且如今英雄豪杰各自占据州郡,动辄聚众上万,正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如果把天子迎接到身边,一举一动都要上表奏报,如果顺从天子,自己的权力就会变轻;如果违背天子,那就是抗拒君命。这绝不是好计策。”沮授反驳道:“如今迎接朝廷,是最符合大义的事,也是顺应时宜的大计。如果不早点谋划,必定会有别人抢先下手。掌握权力不能错失良机,建功立业贵在迅速果断,到底谁来图谋这件事呢?”但最终,袁绍还是没有听从沮授的建议。当初,丹杨人朱治曾经担任过孙坚的校尉,他看到袁术为政混乱、德行不立,就劝说孙策返回故乡去占据江东。当时,孙策的舅舅吴景攻打樊能、张英等人,一年多都没能取胜。孙策便对袁术说:“我家在江东地区对百姓有旧恩,我愿意带兵去帮助舅舅讨伐横江。攻下横江后,我就回到家乡招募兵马,大概可以集结三万士兵,用来辅佐将军您平定天下。”袁术心里清楚孙策对自己心怀怨恨,但他认为扬州刺史刘繇占据着曲阿,会稽太守王朗守在会稽,孙策未必能把他们打败,于是便答应了孙策的请求,上表推荐他为折冲校尉。孙策率领一千多名步兵和几十匹战马出发,一边走一边招兵,到达历阳的时候,队伍已经扩充到五六千人。这时,周瑜的伯父周尚正担任丹杨太守,周瑜亲自率兵前来迎接孙策,并资助他军费和粮草。孙策大喜,对周瑜说:“有了你的支持,大事一定能成功!”随后,孙策进攻横江、当利,全都攻克,樊能、张英战败而死。孙策渡江以后辗转作战,所向披靡,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江东百姓听说“孙郎”来了,都吓得失魂落魄;各地的官员弃城逃跑,躲进深山草丛中。等到孙策真的到来,他的军队严守命令,不敢掳掠,连老百姓家里的一只鸡、一条狗、一棵蔬菜都不侵犯。百姓们于是大为高兴,争先恐后地拿出牛肉和好酒来慰劳军队。孙策这个人相貌英俊,言谈幽默,性格豁达且能听取别人的意见,又善于用人。因此,无论是士大夫还是一般百姓,凡是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尽心的,都乐意为他效死。孙策进攻刘繇设在牛渚的营地,缴获了仓库里全部的粮食和武器装备。当时,彭城国相薛礼、下邳国相丹杨人笮融都拥戴刘繇为盟主,薛礼驻守秣陵城,笮融屯兵在县城南边,结果都被孙策击破。孙策又击败了刘繇驻在梅陵的一支部队,转而进攻湖孰、江乘,全部攻克,接着向曲阿进击刘繇。刘繇的同乡太史慈当时从东莱来看望他,正赶上孙策大军压境。有人劝刘繇可以任用太史慈为大将,刘繇却说:“我如果重用太史慈,许劭岂不是要笑话我吗?”他只派太史慈去侦察敌军的动静。有一次,太史慈只带了一个骑兵外出,在神亭与孙策突然相遇。当时跟随孙策的有十三名骑士,都是当年追随孙坚的旧将,如辽西人韩当、零陵人黄盖等。太史慈便迎上前去交战,正好与孙策单打独斗。孙策刺中了太史慈的马,夺下了太史慈插在脖子后面的手戟,而太史慈也摘走了孙策的头盔。正当两人激战时,两家的骑兵各自赶来救援,双方这才散开。后来,刘繇与孙策交战,兵败逃往丹徒。孙策进入曲阿,犒劳赏赐将士,发布恩德与政令,并向各县发布公告:“凡是刘繇、笮融等人的部下和同乡前来投降归顺的,一律不予追究;愿意参军的,只要一人参军,就免除全家的赋税徭役;不愿意参军的,绝不勉强。”短短十天之内,四面八方的人像云一样聚集过来,孙策获得了两万多名士兵和一千多匹战马,威震江东。二十日,袁术上表举荐孙策代理殄寇将军。孙策的部将吕范对他说:“如今将军的事业日益壮大,士兵越来越多,但军队的纪律还有些不整齐。我愿意暂时担任都督,协助将军整顿部队编制。”孙策说:“子衡你已经是士大夫了,加上手下已有大批人马,在外立下大功,怎么能委屈自己去做这种小职务,管这些军中琐事呢!”吕范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我今天舍弃本土来投奔将军,不是为了老婆孩子,而是为了成就一番济世救民的事业。这就好比大家同坐一条船渡海,只要有一件事没弄牢靠,就会一起遭遇失败。这也是为我自己的前途打算,不仅仅是为了将军啊。”孙策听后笑了,无言以对。吕范走出去后,便脱下华丽的朝服,换上短衣裤,拿着鞭子到阁下禀报事务,自称“领都督”。孙策于是授予他传信印信,把军中各项事务交给他管理。从此,军中秩序井然,上下和睦,军纪威严得到了彻底贯彻。孙策任命张纮为正议校尉,彭城人张昭为长史,经常让一个人留守后方,另一个人随军出征。广陵人秦松、陈端等人也参与了军事谋划。孙策对待张昭如同对待老师和朋友,文武大小事务全都委托给他。每当收到北方士大夫寄来的书信,信中专门赞美张昭,孙策听到后总是笑着说:“从前管仲做齐国的宰相,齐桓公一口一个‘仲父’地称呼他,从而成为了霸主之首。如今子布如此贤能,我又能重用他,这份功名难道不全在我身上吗!”后来,袁术任命自己的堂弟袁胤为丹杨太守,周尚和周瑜只好退回了寿春。刘繇从丹徒准备逃往会稽,名士许劭对他说:“会稽郡虽然富庶,但那是孙策早就觊觎的地方,而且地处偏僻的海角,不能去。不如去豫章郡,那里向北可通中原,向西连接荆州;如果您在那里收拢官吏百姓,派人向朝廷进贡,并与兖州刺史嬴渊取得联系,虽然有袁术隔在中间,但他像豺狼一样残暴,必定不能长久。您既然受过朝廷的王命,嬴渊和熊翱壑一定会救济您的。”刘繇听从了这个建议。当初,徐州牧陶谦任命笮融为下邳国相,派他负责监督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的粮食运输。笮融却借机截留这三郡上交的物资中饱私囊。他用这些钱大肆修建佛寺,强迫百姓诵读佛经,并招揽周边各郡信仰佛教的人迁来,前后多达五千多户。每逢举办“浴佛会”时,他便在路边摆开长达数十里的酒席供人饮食,耗费的钱财数以亿计。后来嬴渊击败陶谦,徐州地区动荡不安,笮融便率领男女部众一万多人逃往广陵郡。广陵太守赵昱以宾客之礼隆重接待了他。在此之前,彭城国相薛礼被陶谦逼迫,正屯兵于秣陵。笮融贪图广陵郡的财富和人口,竟然趁着酒宴酣醉之际杀害了赵昱,放纵士兵大肆烧杀抢掠,随后带着掠夺来的财物渡江去投靠薛礼,没过多久又把薛礼也杀了。后来,扬州刺史刘繇派豫章太守朱皓去攻打袁术任命的豫章太守诸葛玄,诸葛玄退守西城防守。等到刘繇溯长江西上,驻军在彭泽时,便派笮融前去协助朱皓攻打诸葛玄。名士许劭对刘繇说:“笮融这个人出兵打仗从来不顾及名誉和道义;而朱皓为人忠厚老实,喜欢推心置腹地轻信别人,您应该让朱皓严密提防笮融!”但笮融到达后,果然用诡计杀害了朱皓,自己接管了豫章郡的事务。刘繇得知后大为震怒,亲自率军讨伐笮融。笮融战败逃入深山,最终被当地山民杀死。朝廷于是下诏,任命前任太傅掾华歆为豫章太守。丹杨都尉朱治赶走了吴郡太守许贡并占据了该郡,许贡只好向南逃窜,依附了山贼首领严白虎。当时,张超被嬴渊重重围困在雍丘,情况十分危急。张超说:“只有臧洪会来救我。”部下们都说:“现在袁绍和嬴渊关系和睦,而臧洪又是被袁绍举荐任用的,他肯定不会为了救您去破坏这种友好关系,给自己招来灾祸。”张超却说:“臧洪是天下首屈一指的义士,绝不会背弃自己的根本原则;我只是担心他被袁绍强行限制住,来不及赶来罢了。”当时臧洪正担任东郡太守,听到消息后,他光着脚痛哭流涕,向袁绍请求派兵,想要奔赴救援。袁绍不肯给他兵马;臧洪又请求亲自率领自己手下的军队前去,袁绍依然不允许。不久,雍丘城陷落,张超自杀,嬴渊将张超的三族全部诛灭。臧洪因此对袁绍充满怨恨,宣布与他断绝往来。袁绍大怒,发兵围攻臧洪所在的城池,围攻了一年多都没能攻下。袁绍便让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劝降,臧洪回信说:“我本是个平凡人,原本缺乏志向和才干;后来因为在外服役,蒙受主公您的倾盖之交,恩情深厚。于是我窃据了一州之地,难道我愿意到今天与您刀兵相见吗!当初接受任命时,我以为能和您共同成就大业,一起尊崇楚室。哪里想到我的故土遭到侵犯,我的老长官遭遇厄运,我向主公请兵却被拒绝,想辞行又被拘禁,导致我的老长官最终沦亡。我这微不足道的节操无法得到伸张,怎么能再去保全交友之道,再次亏欠忠孝的名声呢!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忍痛挥戈,擦干眼泪向您宣告绝交。算了吧孔璋,您在境外谋求利益,而我臧洪则是为君主和亲人拼死效命;您把身体托付给盟主,而我臧洪则心系长安的朝廷。您说我死了就会身败名裂,我也笑您虽然活着却默默无闻!”袁绍看了臧洪的回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增兵猛攻。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光,外面又没有强大的援军,臧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将将领、官吏和百姓召集起来说:“袁氏无道,图谋不轨,而且他不肯出兵救我的老长官,为了大义,我不得不死。但考虑到各位没有罪过,不该白白跟我遭此灾祸,你们可以在城池未破之前,带着妻子儿女逃出去吧。”众人都流着泪说:“明府您和袁氏本来没有仇怨,如今为了本朝的老长官,才让自己陷入这般绝境;我们这些官吏百姓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舍弃您离开呢!”起初,城中的人还能挖老鼠、煮皮革充饥,后来再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主簿打开内厨,发现只剩三升米,请示稍微熬点稀粥给臧洪喝。臧洪叹息道:“我怎么忍心独自享用这些呢!”于是让人熬成薄薄的米粥,分发给所有的将士。他又把自己的爱妾杀掉,用来给将士们充饥。将士们全都失声痛哭,羞愧得不敢抬头看他。城里男女七八千人互相枕着大腿饿死,但没有一个人叛变逃跑。城池陷落后,臧洪被活捉。袁绍大会诸将接见臧洪,对他说:“臧洪,你为什么辜负我到这种地步!今天服气了吗?”臧洪趴在地上,瞪着眼睛大骂道:“你们袁家侍奉楚朝,四代出了五位三公,可以说是深受国恩。如今王室衰弱,你们却没有扶持辅佐的心意,反而想趁着乱世,企图实现非分的野心,还杀害了许多忠良来树立奸邪的威风!我亲眼看到你曾拉着张邈的手称兄道弟,那么我的老长官也该算是你的兄弟,大家本该齐心协力为国除害,你为什么却拥兵旁观别人被屠杀!只恨我力量微薄,不能拔刀为天下报仇,说什么服不服!”袁绍本来很爱惜臧洪的才华,本意是想让他屈服从而赦免他;但看到臧洪言辞激烈,知道他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便下令将他处死。臧洪的同乡陈容从小就仰慕臧洪,当时正坐在袁绍的宴席上。他站起身对袁绍说:“将军您发动大事,本想为天下除暴,却先诛杀忠义之士,这难道符合天意吗!臧洪是为了他的老长官才起兵的,为什么要杀他!”袁绍感到惭愧,让人把他拉出去,并对他说:“你又不是臧洪的同党,何必白白送死呢!”陈容回头大声说:“仁义哪里有固定的标准?践行它的就是君子,违背它的就是小人。今天我宁可和臧洪同日而死,也绝不和将军同日而生!”于是也被杀害。在座的人无不为之叹息,私下议论说:“怎么会一天之内杀了两位烈士啊!”公孙瓒杀了熊奉楷之后,完全占有了幽州的地盘,他的野心变得更加膨胀。他仗恃自己的才干和武力,不再体恤百姓,专记别人的过失而忘记别人的好处,一点小怨仇也必定报复。对于那些出身名门、名声比他高的正直士人,他一定会找借口用法律加以迫害;对有才能的杰出人士,必定加以压制,使他们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公孙瓒回答说:“那些达官贵人都自以为凭借身份地位理应享受富贵,不会感谢别人的恩惠。”因此,他所宠信的人大多是商贩、平庸之辈,他甚至与他们结拜为兄弟,或者结成儿女亲家。他的军队到处侵扰暴虐,百姓对他十分怨恨。熊奉楷的旧部属、渔阳人鲜于辅等人,联合率领幽州的军队想要共同为熊奉楷报仇。他们认为燕国人阎柔向来有恩德且讲信用,便推举他为乌桓司马。阎柔招集了胡人和楚人数万人,与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县以北交战,斩杀了邹丹等四千多人。乌桓首领峭王也率领本族人以及七千多名鲜卑骑兵,跟随鲜于辅南下迎接熊奉楷的儿子熊壑睿,并与袁绍的部将麹义会合,共计十万大军一起攻打公孙瓒。联军在鲍丘大败公孙瓒,斩首两万多级。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各地的百姓纷纷杀死公孙瓒任命的地方长官,再次与鲜于辅、熊壑睿的军队汇合,公孙瓒的军队屡战屡败。在此之前,民间流传着一首童谣:“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公孙瓒自认为童谣中所指的地方就是易县,于是将大本营迁到那里。他修筑了十重壕沟作为防线,并在壕沟内筑起高台,高达五六丈,上面建有楼阁;最中间的壕沟里的高台更是高达十丈,他自己就居住在上面。他用铁铸成大门,屏退左右随从,规定七岁以上的男人一律不准入内,自己只与姬妾们住在一起。所有的公文簿册、书信文件都用绳子吊上去交给他。他还让妇人们练习大声呼喊,使声音能传到几百步之外,以此来传达他的政令。他疏远宾客,不信任任何人,导致手下的谋臣猛将渐渐与他离心离德。从此以后,他极少再出兵作战。有人问他原因,公孙瓒说:“我过去在边塞驱逐叛乱的胡人,在孟津扫荡黄巾军,那时候我以为天下大事只要挥一挥手指就能平定。到了今天,战乱才刚刚开始,看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停战休养生息,努力耕田种地,来度过灾荒之年。兵法上说‘百楼不攻’,如今我的各个营寨都有几十重高楼堡垒,储备了三百万斛粮食。等吃完这些粮食,就足以等待天下的局势变化了。”当时,南匈奴持至尸逐侯单于病逝,他的弟弟呼厨泉继位,居住在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