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玉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刚才在外面,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能把那些话说得那么掷地有声。但现在,当门关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在外面之后,那些勇气像是被放光了气的气球,软塌塌地缩成一团,只剩下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和一个快要缺氧的大脑。
她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
呼气。
她以前在某个心理学的公众号上看过这个办法,说是能缓解焦虑。当时她觉得是废话,现在她觉得是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刘婶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艾玉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刘婶,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哎。”刘婶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艾玉不确定——有人敲门。不是刘婶的敲门法,而是更有节奏、更克制的那种。
“艾玉姑娘,是我,陈正平。”
艾玉站起来,整了整头发和衣服,打开了门。
陈正平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得一言难尽。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事实上,也许他确实不认识她。他之前以为艾玉是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被决定一切的柔弱姑娘,但现在,这个认知已经被彻底颠覆了。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艾玉侧身让开。
陈正平走进房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艾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空地上,人群正在慢慢散去,顾远征带着士兵在维持秩序,一切正在恢复表面上的平静。
“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吗?”陈正平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人群里有人带了武器,或者有人情绪失控,你可能现在已经——”
“我知道。”艾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今天没有走出去,以后每一次有人来,我都会躲在房间里,每一次都是别人替我挡在前面,每一次我都只会越来越恐惧、越来越被动。”
陈正平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长者对晚辈的慈爱,也不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而是一种更加平等的、近乎于对同类的审视。
“你说你要按照自己的规则来,”陈正平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规则?”
艾玉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人类繁衍保障计划”的建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说:“第一,这份文件要改。去掉所有‘配对’、‘分配’、‘安排’之类的词,改成‘合作’、‘协商’、‘自愿’。”
陈正平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艾玉翻到关于安全保障的部分,“我不需要被‘保护’在笼子里。我需要的是能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的权利,不需要每次出门都有一支军队跟着。”
陈正平犹豫了一下:“这个……有些困难。今天你也看到了,你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外面的人都想见你。如果没有人跟着,你会很危险。”
“我知道,”艾玉说,“但‘有人跟着’和‘被当成囚犯’之间是有区别的。我可以接受有人陪同,但不能接受二十四小时被监视。我需要有自己的隐私。”
陈正平想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可以尽力协调,但不能保证完全满足你的要求。”
“第三,”艾玉翻到关于生育安排的部分,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关于生育,我有几个明确的要求。第一,我至少要满二十五岁才会考虑怀孕。第二,每一胎之间至少间隔两年。第三,在怀孕之前,我需要接受全面的医疗评估,确保我的身体条件允许。第四,我拒绝任何形式的强制受孕,无论是通过自然方式还是医疗手段。”
陈正平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立刻反驳。他显然在权衡——艾玉提出的条件在中央区看来可能有些苛刻,但在这个男女比例已经崩坏到这种程度的世界里,她几乎是唯一的选择。没有她,人类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我会把你的要求转达给中央区,”陈正平最终说道,“但我不能保证全部通过。”
“如果不能全部通过,”艾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我就拒绝参与这个计划。”
陈正平的表情僵住了。
“艾玉姑娘,”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清楚拒绝的后果吗?如果没有你,人类可能真的——”
“我知道,”艾玉再次打断他,“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有资格提条件。如果人类真的只剩下我这一个希望了,那这个希望的条件,你们就必须接受。这是最基本的供需关系。”
陈正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可奈何的认命。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忽然说。
“谁?”
“我的女儿。”陈正平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她活着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眼睛里全是光,谁想替她做决定都不行。”
艾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正平已经转身走向了门口。
他拉开门,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哀伤,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提的条件,我会帮你争取的。”他说,“不过艾玉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陈正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个世界里,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枪,不是刀,不是暴徒,而是‘唯一’两个字。你是唯一的女性,你拥有了全世界的目光,但你也成了全世界的靶子。所有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而你能给的东西是有限的。当他们发现你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时……”
他没有说完,轻轻关上了门。
艾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陈正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这个世界的夜晚来得比原来世界要早,要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幕布。远处的工地亮起了稀疏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沉船在海底发出的最后的光芒。
她走到窗前,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年轻、苍白、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她说不出陈正平最后那句话到底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这个世界说的。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征服了谁,不是因为她改变了什么规则,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的方式。
不是靠迎合,不是靠妥协,不是靠把自己变成别人期望的样子。
而是靠做自己。
一个会害怕、会退缩、但最终会选择站出来的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二十五岁才考虑怀孕。她给陈正平报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要在这几年的缓冲期里,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也好,去另一个世界也罢,她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所有人都想让她怀孕的牢笼里。
但现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灰扑扑的、绝望的、等待着她的世界,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不是因为不想离开。
而是因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黑洞,正在被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也许不是责任。也许不是同情。也许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最不讲道理的念头——
这里的人需要她。
不是需要她的子宫,不是需要她的基因,而是需要她这个人。需要她站在那里,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自己的意愿,还有人不愿意随波逐流,还有人在最绝望的时候选择站出来说“不”。
这也许就是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不是为了拯救人类,不是为了繁衍后代,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在任何世界里,在任何绝境中,一个女人的价值,永远不该由她的子宫来定义。
艾玉转身离开了窗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那份“人类繁衍保障计划”的建议书最后一页——不是签名栏,而是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我是艾玉。我不是任何人的希望。我是我自己的。”
远处,夜空中没有星星。
但她的眼睛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