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全城就我一个女人
Author: 眼泪很多

第二天一早，艾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正平，身后还跟着三个她没见过的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官，制服笔挺，表情严肃；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不是老太太，是一个中年妇女，但苍老得像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艾玉的目光在那个中年妇女身上停了两秒。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另一个女性，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浮木。

“艾玉姑娘，打扰你休息了。”陈正平的姿态依然恭敬，“这位是中央区派来的医生，韩医生，他需要给你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穿白大褂的韩医生推了推眼镜，朝艾玉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克制，但艾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金属箱子的把手上有明显的汗渍。

“这位是中央区特派的安全官，顾远征少校。”陈正平指向那个年轻军官，“你的安全问题，从今天起由他全权负责。”

顾远征朝艾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站姿挺拔如松，目光坚定而不失礼貌，是所有看向艾玉的目光中最不让人感到冒犯的一个。

“这位是……”陈正平看向那个中年妇女，语气有些不确定，“这位是刘婶，从第五区调过来的，负责照顾你的日常生活。她是我们新城为数不多的女性之一。”

刘婶朝艾玉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姑娘，以后有啥事跟婶说。”

艾玉看着这四个人，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体检、安保、生活照料——这套配置，与其说是给一个普通人准备的，不如说是给一件无价之宝准备的。

不，在这个世界里，她比无价之宝还要珍贵。

因为无价之宝不会生孩子，她会。

“进来说吧。”艾玉侧身让出了门口。

体检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韩医生打开那个金属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仪器，有些艾玉认识（血压计、体温计、听诊器），有些她完全没见过（一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上面布满了电极）。韩医生做检查的时候非常专注，专注到几乎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数据来源。

“韩医生，”在检查快结束的时候，艾玉主动开口，“检查结果会公开吗？”

韩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会……但是只会公开基本信息，你的隐私会被严格保护。”

“什么叫基本信息？”

韩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正平，又看了看顾远征，最后说：“身高、体重、血型、基本健康状况……以及，生殖系统功能评估。”

最后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艾玉的耳朵里。

生殖系统功能评估。

翻译过来就是：你能不能生孩子。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女人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她的思想、她的能力、她的人格，而在于她的子宫是否健康，她的卵巢是否正常运作，她能不能为这个濒临灭绝的物种繁衍后代。

艾玉忍住了一拳砸在墙上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说：“结果出来之后，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韩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当然，你是受检者本人，有权知道全部结果。”

体检结束后，艾玉回到房间，刘婶跟了进来。

刘婶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房间，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又把昨天的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她干活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艾玉一眼，目光复杂得像一本读不懂的书。

“刘婶，”艾玉坐在床边，看着刘婶忙碌的背影，“你来之前住在哪里？”

刘婶的动作顿了一下：“第五区。”

“第五区条件怎么样？”

“不咋样。”刘婶的回答简短而粗糙，“比这里差点。”

“你一个人住吗？”

刘婶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来，看着艾玉。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我老伴十年前就走了，”刘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唯一的一个闺女，生下来就是病秧子，没活过三岁。后来……后来我就一个人过。”

艾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在这个世界里，安慰是最廉价的东西，比不上一顿热饭，比不上一间不漏雨的房子。

刘婶突然朝她走了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姑娘，”刘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可得好好的。你得好好的啊。”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去，佝偻着背继续干活，再也没有回头看艾玉一眼。

艾玉坐在床边，看着刘婶的背影，眼眶发酸。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刘婶那句“你得好好的”里面，承载了太多不属于她的重量。那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那是一整个人类物种对一个年轻子宫的绝望祈祷。

她不想承载这些东西。

但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

当天下午，陈正平再次来访，这次带来的是一份文件。

“艾玉姑娘，”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经过中央区紧急会议讨论，我们决定向你提供一份……邀请。”

“邀请？”艾玉挑眉。

陈正平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写得极其正式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据了整整三页纸，标题是《关于与艾玉女士建立合作关系的建议书》。

艾玉没有看正文，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中央区所有负责人的签名和印章，排成了一长串。

“简单来说，”陈正平替她概括了重点，“中央区希望你能参与‘人类繁衍保障计划’。作为回报，你将获得最高等级的生活保障、完全的人身安全保障，以及在合理范围内的行动自由。”

“完全的人身安全保障？”艾玉抓住了这个词，“既然是‘完全’的，为什么要特意强调？”

陈正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因为……”他艰难地开口，“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一位女性，在第八区，被……被一群男人——”

“够了。”艾玉抬手制止了他，“我懂了。”

她不需要听细节，光是看陈正平的表情，她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在一个女少男多到这种程度的世界里，女人的处境不需要用语言描述，光是想想就能让人毛骨悚然。

“关于这个计划，”艾玉把文件合上，“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正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当然。不过……艾玉姑娘，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你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只是第七区，整个新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都知道第七区出现了一个年轻健康的女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不一定会像我们这样客气。”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艾玉的心上。

陈正平走后，艾玉重新翻开那份文件，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人类繁衍保障计划”的核心内容其实很简单：中央区将为艾玉提供一切所需的生活资源和安全保障，作为交换，艾玉需要在成年后（文件里写的是“生理条件成熟后”）与中央区指定的男性进行配对生育。

“配对”这个词在文件里出现了一百三十七次。

但“同意”只出现了一次，在最后一行，紧挨着签名的位置。

艾玉把文件合上，闭上了眼睛。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原来世界看过的一篇文章，讲的是某个极度濒危的物种——比如北白犀，全世界只剩下最后两头雌性。为了保护它们，人类动用了直升机、无人机、武装巡逻队，在它们的栖息地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是人类对自然界的补偿，是对濒危物种的保护。

现在她明白了。

那些犀牛被保护，不是因为它们想被保护，而是因为人类需要它们活着。人类需要它们的子宫继续孕育后代，需要它们的基因留在这个世界上，好让人类不至于背负“让又一个物种灭绝”的罪孽。

那些犀牛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它们只能活着，只能被保护，只能被安排和哪一头雄性交配，只能成为人类拯救物种自尊心的工具。

就像她一样。

艾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上。外套的胸口位置绣着“第七建设队”几个字，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穿的衣服，也是这个世界的底色——灰蓝、粗糙、实用、没有自我。

她突然笑了。

笑容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在那笑容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好啊。

你们要一个“希望”，那我就给你们一个“希望”。

但这出戏怎么唱，得由她来写剧本。

第四章：众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