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玉醒来的时候,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颅骨里开了一场摇滚演唱会。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上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缝,像是干涸的河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息。
“这他妈是哪儿?”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掌按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零零散散地拼凑着——她记得自己正在出租屋里看书,那本书的名字叫《男多女少真可怕》,是一本快穿小说。然后地震来了,书架倒了,厚重的精装书砸在她脑袋上,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艾玉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旧的出租屋内,格局和她之前的房间有点像,但更加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桌子上放着一面小镜子。
她走过去,拿起来照了照——还是自己的脸,五官没变,但头发短了不少,齐耳的长度,像个假小子。身上穿的也不是自己的睡衣,而是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位置绣着几个字:第七建设队。
“这是……穿越了?”
艾玉放下镜子,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她看过无数穿越小说,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眼前的一切都太真实了,水泥地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空气里的霉味呛得她想打喷嚏,甚至能听见窗外传来的某种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大型机械在作业。
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城市街道。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工地,不,与其说是工地,不如说是一座正在被从废墟上重建的城市。远处矗立着几座半完工的高楼,钢架结构裸露在外,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骨骼。近处是密密麻麻的简易板房,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一座军营。地面上铺着钢板,重型卡车来来往往,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
空气是灰色的。
所有人的目光也是灰色的。
不,准确地说,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艾玉愣住了。她站在门口,像是一只突然出现在马路中央的兔子,被无数双眼睛同时锁定。那些目光来自各个方向——开卡车的司机摇下了车窗,正在搬砖的工人放下了手中的砖头,在脚手架上作业的焊工摘下了防护面罩。
所有人都看着她。
更准确地说,是死死地盯着她看。
那种目光让艾玉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好奇,也不是善意的打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突然看见了绿洲,像是饿极了的狼突然看见了猎物,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男人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来自男人。
艾玉这才注意到,周围所有的人,清一色的男人。年轻的、中年的、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半大的少年,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一个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一个年轻的工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被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但眼睛很亮。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女……女人?”
这两个字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整座工地瞬间沸腾了。
“真的是女人!活的!”有人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快看快看,第七队那边有个女的!”
“不可能吧?这个片区怎么可能有女的?”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第七队的板房区!”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短短几十秒内,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艾玉惊恐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朝她这个方向跑,不是三五个,也不是几十个,而是上百个,甚至更多。他们从脚手架上跳下来,从卡车里钻出来,从板房里冲出来,汇成了一股黑压压的人潮。
大地在微微震动,那是千百双脚同时奔跑带来的效果。
艾玉的脑子里警铃大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门关上。但已经来不及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年轻工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在距离她三四米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像是生怕靠太近会吓跑她。
他没有靠近,但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你……你好,”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从哪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吃饭了吗?你冷不冷?你……”
他语无伦次地问了一连串问题,眼眶甚至有些泛红。艾玉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人已经涌了上来,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让让!都让让!”一个粗犷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的标志比别人的多了一条杠,看起来是个管事的。
中年男人走到艾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瞳孔微微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克制的平稳语气说:“小姑娘,你别害怕。我是第七建设队的队长,姓赵,赵铁军。你……你真的是女的?”
艾玉:“……你们看不出来吗?”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回头扫了一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压低声音说:“不是看不看得出来,是不敢相信。这个片区,这座新城,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出现过女人了。”
艾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
赵铁军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开的书。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小姑娘,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但在这之前,你得先跟我走。”
“去哪?”
“指挥部。”赵铁军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出现,是整个第七区的大事。不,是整个新城的大事。我必须——不,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马上汇报上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语声。
艾玉听见身后有人用几乎是梦呓般的声音说:“真的是女人……我们有女人了……我们有女人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虔诚,像是某种久旱逢甘霖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
艾玉的第六感在疯狂地报警。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实验中,而她自己,就是唯一的变量。
她想跑。
但四面八方都是人,所有人都用那种目光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