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二十四周，笑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痛，她没当回事。妇产科医生嘛，天天站着做手术、坐门诊，头痛脑热是常事。她喝了点水，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工作。
然后是脚踝。
那天晚上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擦脚，忽然发现脚踝有点肿。按了按，一个浅浅的坑，半天才弹回来。
水肿，正常的，孕中期常见现象。她给自己下了诊断，没太在意。
但顾北辰在意。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又看了看她的小腿。
“肿得挺厉害的，”他说，“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笑笑摇摇头：“不用，水肿而已，正常的。多喝水，少站，会好的。”
顾北辰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忧，但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笑笑照常上班。
上午门诊，她看了二十多个病人。中午吃饭的时候，头痛又来了，比昨天更明显。她吃了点东西，喝了杯水，在值班室躺了二十分钟。
下午查房，她走到最后一个病房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有点花。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就是……视线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停下来，闭了闭眼睛，深吸几口气。
“江医生？你没事吧？”旁边的护士问。
笑笑睁开眼睛，视线清晰了一点。
“没事，”她说，“继续吧。”
查完房，她回到办公室，坐下休息。头痛还在，脚踝也肿着，但最让她不安的，是刚才那阵视力模糊。
她是妇产科医生，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妊娠期高血压。子痫前期的早期症状。
她站起来，去了护士站。
“帮我量个血压。”她说。
~
血压计的数字跳动着，最后停在了一个让她心里一沉的位置。
140/95。
偏高。
笑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系列数据。孕二十四周，初产妇，血压140/95，伴有头痛、水肿、视力模糊——这些都是子痫前期的危险信号。
“笑姐？”小周在旁边，看着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笑笑摇摇头，没说话。她又量了一遍。
142/96。
还是高。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笑姐，你这血压……”
“没事，”笑笑打断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休息一下。”
她放下血压计，回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笑笑深吸一口气。
她是医生，她知道该怎么办。休息，监测血压，必要时用药，严重的话需要住院甚至提前终止妊娠。
但她也是孕妇，是这个孩子的妈妈。
她不能慌。
她拿出手机，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血压有点高，140/95。伴有头痛和水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江叙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算平稳。
“在办公室。”
“别动，我马上过来。”
“爸，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笑笑看着手机，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
她知道，爸爸肯定是跑着来的。
~
不到十分钟，江叙就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气息有点不稳，但表情依然镇定。进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血压计，重新给她量了一遍血压。
144/97。
比刚才还高了一点。
江叙的眉头皱了起来。
“尿常规查了吗？”他问。
“还没有。”
“蛋白尿？”
“不知道。”
江叙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
“笑笑，”他说，“你是医生，应该知道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笑笑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妊娠期高血压，如果控制不好，会发展成子痫前期，严重的话会危及母婴生命。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也抢救过太多这样的患者。
但当这些症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也许只是累了，也许休息一下就好了，也许……
也许她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走，”江叙说，“去做检查。”
~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尿蛋白+，血压持续偏高，眼底检查显示视网膜血管痉挛——这些都是子痫前期的典型表现。
江叙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
笑笑坐在旁边，看着他。
“爸，”她轻声说，“严重吗？”
江叙抬起头，看着她。
“需要住院观察。”他说。
笑笑愣了一下：“住院？”
“嗯。”江叙说，“血压控制不住，有蛋白尿，还有视力模糊。这种情况，不能在家。”
笑笑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爸爸说得对。这种情况下，住院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爸，”她说，“我觉得还好，能不能在家监测？”
江叙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笑笑，”他说，“你知道当年你妈——你外婆，是怎么没的吗？”
笑笑愣住了。
她外婆，江叙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只知道是生病，但从来不知道是什么病。
“是妊娠期高血压。”江叙说，“怀二胎的时候，没当回事，后来发展成子痫，没救过来。”
笑笑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不知道这些。
江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笑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压抑的、深深的心疼。
“爸，”她轻声说，“我知道了。我住院。”
~
笑笑住院的消息，很快在科室里传开了。
小周第一个冲进病房，眼睛红红的。
“笑姐！你没事吧？”
笑笑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住几天院观察一下。”
小周还是不放心，围着她问东问西。
老陈也来了，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笑笑，你安心住院，工作的事不用担心。你的病人我帮你看着。”
张姐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多吃点水果，降血压的。”
李姐也来了，拿着拖把，说要把病房拖得干干净净。
笑笑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们，”她说，“我没事的，别担心。”
众人又待了一会儿，才陆续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笑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北辰的消息：【我马上到医院。】
笑笑回复：【不用急，我没事。】
顾北辰：【马上到。】
笑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顾北辰肯定是放下一切赶过来的。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跑进来的，气息不稳，脸色发白。看到笑笑躺在床上，他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抖，“有没有事？”
笑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和心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事，”她说，“就是血压有点高，住几天院观察一下。”
顾北辰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还在微微发抖。
“吓死我了。”他说，声音很低。
笑笑反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说。
顾北辰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没事就好。”他说。
~
晚上，沈方煜也来了。
他带着一大保温桶的汤，还有一盒自制的点心。
“闺女，”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感觉怎么样？”
笑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担心，心里又暖又酸。
“挺好的，爹地，”她说，“你别担心。”
沈方煜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能不担心？”他说，“你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
笑笑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爹地，我没事的。就是血压有点高，控制一下就好了。”
沈方煜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
“你爸呢？”他问。
“在值班室吧，”笑笑说，“他今天不走了，说要守着我。”
沈方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那人，”他说，“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紧张。”
笑笑也笑了。
她知道，爸爸就是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但什么都做在暗处。
“爹地，”她说，“我爸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外婆是妊娠期高血压走的。”
沈方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嗯，”他说，“他很少提这事。”
笑笑看着他：“爹地，你知道吗？”
沈方煜点点头。
“知道。但他不让我说。”他说，“他觉得，这是他的心病，不该让你知道。”
笑笑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爸爸今天那么紧张。不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还因为，他经历过失去。
“爹地，”她轻声说，“我会没事的，对吧？”
沈方煜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会的，”他说，“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
晚上九点，江叙推门进来。
他换了便装，大概是回家拿东西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放在笑笑床边。
“洗漱用品，”他说，“还有换洗的衣服。”
笑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谢谢爸。”
江叙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沈方煜也在旁边坐着。
三个人，一间病房，安安静静的。
笑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小时候她生病住院，也是这样的。爸爸坐在左边，爹地坐在右边，两个人守着她，谁也不肯走。
现在她长大了，怀孕了，住院了，他们还是这样。
“爸，爹地，”她说，“你们回去吧，太晚了。”
江叙摇摇头：“不走。”
沈方煜也摇头：“我也不走。”
笑笑看着他们，眼眶有点酸。
“那我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沈方煜说，“我们守着，你睡你的。”
笑笑想说什么，但看着他们那副坚定的样子，又说不出来了。
她只好躺下，闭上眼睛。
但嘴角是翘着的。
有他们在，她什么都不怕。
~
住院第三天，笑笑的血压终于稳定下来了。
在药物的控制下，血压从140多降到了130左右。蛋白尿也减轻了，头痛和视力模糊的症状消失了。
江叙看着检查报告，终于松了口气。
“好多了，”他说，“再观察两天，如果稳定的话，可以出院。”
笑笑听到这话，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真的？”
“嗯。”江叙说，“但回去之后，要严格监测血压，按时吃药，不能累着。”
笑笑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都听你的。”
江叙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他说，“回去之后，工作要减量。门诊不能出了，手术也不能做了。就坐办公室，看看病历。”
笑笑愣了一下：“那我不就成了废人？”
江叙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无奈。
“你是病人，”他说，“不是废人。”
笑笑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爸爸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好吧，”她说，“我听你的。”
~
出院那天，科室里的人都来了。
小周抱着一束花，老陈拎着一袋水果，张姐拿着一个保温杯，李姐拿着拖把——虽然病房已经打扫过了。
“笑姐，恭喜出院！”
“笑笑，回去好好养着！”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笑笑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刘主任最后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笑笑，”她说，“好好休息。科室的事不用担心，有我们呢。”
笑笑点点头。
顾北辰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带着笑。
“走吧，”他说，“回家。”
笑笑点点头，跟大家道别，跟着顾北辰走出病房。
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和沈方煜站在病房门口，正在跟刘主任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笑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上学，每次回头，都能看到爸爸们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现在她长大了，怀孕了，出院了，他们还是这样。
一直在她身后。
永远在她身后。
~
回到家，笑笑躺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她说，“医院的味道，我闻够了。”
顾北辰在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以后好好养着，”他说，“不许再进医院了。”
笑笑瞪他一眼：“我是医生，不进医院怎么行？”
顾北辰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改口：“那就不许再住院了。”
笑笑笑了。
“好，”她说，“我尽量。”
顾北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笑笑，”他说，“你知道吗，你住院这几天，我特别害怕。”
笑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怕什么？”
“怕你出事。”他说，“怕你……怕你像你外婆那样。”
笑笑愣了一下。
她没跟他说过外婆的事。是爸爸说的？
“我爸告诉你的？”
“嗯。”顾北辰说，“他打电话给我，说你外婆的事。他说，他不能让你也这样。”
笑笑沉默了几秒。
她能想象爸爸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很平静的语气，但眼底藏着很深很深的心疼。
“北辰，”她说，“我不会有事的。”
顾北辰抱紧她。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怕。”
笑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满满的爱。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北辰，”她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
顾北辰点点头，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窗外，阳光正好。
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肚子里，安静地长大。
等着有一天，来到这个充满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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