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月光薄得像一层雾,从老旧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林屿摊开的手背上,凉得刺骨。宿舍里早没了声响,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床帘隐约传来,整栋宿舍楼沉在深夜的寂静里,只有他,睁着眼睛,清醒地熬到天光泛白。
他躺在床上,后背绷得发僵,连翻身都不敢用力,怕一动,心里那些被死死按住的情绪就会轰然崩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高二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铅灰色的云压满天空,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屋檐上,噼啪作响,是江叙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逆着人群走到他面前,伞面大半都倾向他这边,少年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却笑着对他说“一起走”。
还有晚自习后,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江叙勾着他的手腕,语气赤诚又滚烫,认认真真跟他许诺,说我们永远不散。
那些画面太鲜活,江叙当时眼里的光、伞沿滴落的水珠、晚风里少年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如今再回想,每一个字、每一个片段,都变成细细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口,疼得他连呼吸都要放缓,胸腔里堵着一团闷胀的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发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眼睁睁看着曾经最亲密的人,一点点褪去对自己独有的特殊。从前会绕过大半个教室来找他说话,会把最甜的糖先塞给他,会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小习惯;现在只剩擦肩而过时客气的点头,微信对话框里寥寥几句敷衍的回复,放学路上再也没有并肩的影子,所有曾经滚烫的温柔,在高三日复一日的忙碌里,一点点消散、冷却,最后凉得彻底。
他也眼睁睁看着年少时那些赤诚的诺言,在无声的疏离里,一点点作废、落空。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闹,不能质问,不能拉着江叙问一句为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所有曾经攥紧的东西,全都一点点从指缝里溜走,他留不住,也挽回不了,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绝望。
林屿从来没有怪过江叙。
他心里清清楚楚,江叙本性坦荡善良,没有做错任何事。高三的学业繁重,身边有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日子永远热闹鲜活,江叙只是顺着自己的生活往前走,从来没有刻意伤害过谁。
他只怪自己。
怪自己太贪心,贪恋那一点旁人给不了的偏爱;怪自己太依赖,把江叙当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怪自己太当真,把少年随口的陪伴,当成了一辈子的约定。
是他,把别人随手施舍的温柔,当成了自己灰暗人生里毕生的救赎;是他,把别人一时兴起的陪伴,当成了往后余生唯一的归宿;是他,一头栽进这场单方面的心动里,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全部的真心,最后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窗外的月光慢慢淡下去,天边泛起一点微弱的鱼肚白。林屿缓缓闭上眼,眼底的酸涩迟迟散不去。他早就看得明白,江叙的世界永远热闹盛大,从来不缺温暖和陪伴,而自己,只是路过他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
只有他,偏执地把那一点偶然照进来的微光,当成了自己生命里,全部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