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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家第八个女儿

李象七个月的时候,长出了第五颗牙。

这颗牙长得不太安分,小家伙整日哼哼唧唧,口水流得像断了线的珠子,逮着什么咬什么。凝雪的衣领、李世民的奏折、乳母的手指、甚至太液池边那棵桃树的树干——只要能够着的,没有他不咬的。

“这孩子是属狗的。”凝雪看着被咬得满是牙印的奏折,哭笑不得。

李世民倒是不在意,把奏折收起来,说让人重抄一份就是了。他更在意的是李象咬了自己的手——小家伙坐在榻上,抱着父皇的大拇指,啃得专心致志,口水糊了一手。

“牙口不错。”李世民说。

“你还夸他?”凝雪瞪眼。

“朕的儿子,牙口好当然是夸。”

凝雪被他噎住了,伸手想去把李象抱开,小家伙不肯松口,哼哼唧唧地抗议。李世民笑了,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李象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嘴,抬头看着父皇,咧嘴一笑,露出五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长大了肯定是个犟种。”凝雪下了定论。

李世民没接话,抱着李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七月的长安,蝉鸣聒噪,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疼。李象不怕热,趴在父皇肩上,啃他的衣领。

“凝雪。”

“嗯。”

“朕在想,等象儿大一点,让他去凝雪堂读书。”

凝雪愣了一下。“他才七个月。”

“朕知道。”李世民说,“朕是说以后。让他和李泰、承乾多处处,知道他有几个哥哥。别像朕那些儿子似的,长大了一个比一个生分。”

凝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玄武门,不是没有多跟李渊说几句话,是他的儿子们——那些本该亲如手足的兄弟,一个个变成了仇人。他不希望李象也走这条路。

“好。”她说,“等他大一点,送他去凝雪堂。让李泰教他读书,李承乾教他骑马。”

李象从父皇肩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了。

七月流火,长安城热得像蒸笼。李世民怕热,每日在后殿放好几盆冰,批折子的时候只穿一件单薄的寝衣,头发散着,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凝雪每次去送汤,都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五十三,倒像四十出头——灵泉的效果还在,他的身体还在缓慢地恢复。太医令说他现在的脉象,比十年前还好。

但凝雪知道,灵泉不是仙丹,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它只是把那口枯井里最后的水舀出来,让井看起来还有水,但井底迟早会干。她能做的,只是让他干得慢一点。

“世民,喝汤。”她把砂锅放在案上。

李世民放下笔,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今日的汤,味道不一样。”

“加了荷叶。”凝雪在他对面坐下,“清热解暑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继续喝。他喝汤的时候,凝雪就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快一年半了,从灰败看到红润,从苍老看到年轻,从陌生看到熟悉。她以为自己会看腻,但每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好看。不是他变了,是她变了——她看他的眼睛,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看什么?”李世民放下碗,看着她。

“看你。”

“朕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凝雪说,“就是好看。”

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世民。”

“嗯。”

“你有没有觉得,武才人最近不太对劲?”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凝雪想了想,“就是太安静了。比以前还安静。”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她一直很安静。”

“以前安静,是那种自然的安静,像一棵树长在那儿,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现在的安静,像……”凝雪斟酌了一下词句,“像一潭水,表面不动,底下在翻。”

李世民放下汤碗,看着她。“你对她很上心。”

“我不是上心。”凝雪摇头,“我是怕。袁天罡说的话,我一直记着。女主武氏——你不知道是谁,我也不知道是谁。但如果是她呢?”

殿内安静了下来。蝉鸣从窗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着急。

“朕会留意的。”李世民说。

凝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七月中的一天,韦贵妃又来甘露殿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是端阳节后,送了一碟自己做的粽子;第二次是六月底,送了一把自己绣的团扇;这一次,她带了一双小鞋子——虎头鞋,做得精致极了,虎头虎脑的,眼睛用黑丝线绣得活灵活现。

“韦姐姐,你做的?”凝雪拿起那双小鞋子,翻来覆去地看。

“嗯。”韦贵妃有些不好意思,“闲着没事,做来玩的。”

凝雪把李象抱过来,给他穿上虎头鞋。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伸手去拽,拽了两下没拽掉,就开始啃鞋头上的老虎耳朵。

“象儿!那个不能吃!”凝雪赶紧把他的手拨开。

韦贵妃看着这一幕,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棱角柔和了许多,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韦姐姐,你以后多来。”凝雪说,“象儿喜欢你。”

韦贵妃愣了一下。“他那么小,知道什么?”

“他知道。”凝雪认真地说,“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你看他,在你怀里从来不哭。”

韦贵妃低头看着怀里的李象——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嘴角挂着口水,忽然咧嘴笑了。她的眼眶红了。

“贵妃娘娘。”

“嗯。”

“臣妾能不能……认小皇子做干儿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凝雪看着她,看着这个入宫二十多年、没有子嗣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是怕被拒绝。

“当然可以。”凝雪笑了,“象儿,叫干娘。”

李象当然不会叫,但他笑了,笑得口水直流。韦贵妃抱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韦贵妃走后,凝雪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想起武媚娘——那个女人也没有孩子。入宫十三年了,没有子嗣,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她在这深宫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凝雪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武才人,来甘露殿坐坐。”

她不识字,但她学会了写这几个字。李世民教她的。她把纸折好,让侍女送去给武媚娘。

傍晚,武媚娘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襦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进甘露殿,先给凝雪行了礼,然后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天热,娘娘喝碗羹。”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像一片羽毛。

凝雪看着她,忽然说:“武才人,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武媚娘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人来就行了。”凝雪拉着她坐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再吃一点。”凝雪让侍女去拿碗筷。

武媚娘接过碗,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武才人。”

“嗯。”

“你有没有想过,出宫?”

武媚娘抬起头,看着凝雪。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娘娘,您又问这个问题了。”

“我就是想知道答案。”

武媚娘沉默了很久。

“想过。”她说,“但臣妾没有地方去。臣妾的父亲死了,母亲改嫁了,兄弟姐妹都不来往了。臣妾没有家了。”

凝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武才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甘露殿当成你的家。”

武媚娘看着她,很久很久。那潭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娘娘,您知不知道,您对谁都这么好,以后会吃亏的?”

凝雪笑了。“吃亏就吃亏呗,我不怕。”

武媚娘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银耳莲子羹。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甜吗?”凝雪问。

“甜。”

七月底,李世民做了一件事——他让李治开始参与朝政的核心决策。

不是监国,不是摄政,是“参决庶政”。他让李治坐在旁边听他和大臣议事,让他看奏折,让他提出自己的意见。李治一开始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李世民也不急,慢慢引导他。

凝雪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李象洗澡。小家伙在水盆里扑腾,水花溅了一地。

“你爹爹开始放手了。”她对李象说。

李象听不懂,继续扑腾。

“以后你大哥就是皇帝了。你长大了,要听他的话,帮他做事。”

李象抓住盆沿,站起来,又坐下去,水花溅了凝雪一脸。

“你这个熊孩子。”

李象咧嘴笑了,露出六颗小牙。

八月初,李恪从西域寄来了第四封信。信上说他的右臂已经好了,又能骑马打仗了。他说他收的那个当地徒弟进步很快,已经能带兵了。他还说西域的葡萄熟了,比去年还甜,等明年他亲自带回来给曾姨奶奶尝。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小弟弟会叫哥哥了没有?不会的话,让他先学叫三哥。”

凝雪看完信,笑了。她把李象抱过来,指着信上的字说:“象儿,你三哥让你叫他哥哥。”

李象看着信上的字,伸手抓了一把,撕下来一块,往嘴里塞。

“不能吃!”凝雪赶紧把信抢回来。

信被撕了一个角,正好把“三哥”两个字撕掉了。凝雪看着那封信,哭笑不得。她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心里想着——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惹祸精。

八月中,中秋节。

宫里照例有宴席,李世民带着百官在太液池边赏月。凝雪没有去,李象还小,离不开人。她一个人在甘露殿里,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看月亮。

八月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的桃树上。桃子已经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凝雪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象儿,你爹爹在太液池那边赏月呢。等他回来了,咱们一起吃月饼。”

李象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清辉洒了一地。凝雪坐在廊下,抱着睡着的李象,听着远处的丝竹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幸福。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幸福,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水一样的幸福。她在,他在,孩子也在。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凝雪抬头,看见李世民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回来了?宴席不是还没结束吗?”凝雪问。

“朕想你了。”李世民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在她旁边坐下,“象儿睡了?”

“睡了。”凝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你一回来他就睡了,刚才还醒着呢。”

李世民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李象的脸。“他在等你。”

“在等你。”凝雪说,“你不在,他不睡。”

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石桌上的食盒上,洒在院子里的桃树上。远处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世民。”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有。”

“去年中秋节,我一个人在清宁殿,你也没来。”

“朕来了。”李世民说,“朕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凝雪愣了一下。“你站在院门外?”

“嗯。朕不敢进来。朕怕进来了,就忍不住了。”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那你后来不是还是进来了吗?”

“后来想通了。”李世民看着她,“朕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遗憾。”

凝雪靠在他肩上,眼泪滴在他的衣襟上。

“世民。”

“嗯。”

“你没有遗憾了。你有我,有象儿,有治儿,有承乾,有泰,有恪。你什么都有了。”

李世民收紧了手臂,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朕什么都有了。”

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甘露殿的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睡着的孩子脸上。李象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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