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束光

下午两点，在叶澜的再次查看和确定下，一切也都准备就绪

手术间的无影灯亮得刺眼，许荞柠站在刷手池前，用碘伏仔细地刷洗双手和手臂，动作缓慢而精准

周姐在旁边做同样的准备，两个人沉默着，没有像平时那样闲聊

宋言已经提前到位，正在跟麻醉护士核对药物，看到许荞柠进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在手术室里，宋言的情绪永远是那个最稳定的锚点，但今天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专注了几分

宋言病人已经上好麻醉了

宋言血压一百六十五一百一十，心率一百零五，我给了降压药持续泵入，目前稳定

许荞柠血小板？

“术前复查的结果是九十二，血库送了两个单位的血小板和四个单位的新鲜血浆，已经到了”

许荞柠好，准备开始

许荞柠穿上手术衣，戴好无菌手套，她走到手术台前，看到陈芳的腹部已经消毒完毕，铺好了无菌单，陈芳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她还醒着

许荞柠陈芳，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芳……能

许荞柠手术马上开始，我们会在二十分钟内把宝宝取出来，然后帮你把身体处理干净，整个过程你不会疼，只会感觉到一些牵拉，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安心地躺着，好吗？

陈芳……好

许荞柠和周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姐微微点头，表示已经准备好了

许荞柠手术开始，刀

手术刀划过皮肤的时候，徐未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这是她做了几百次的动作，手上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

皮下脂肪层、筋膜、腹膜

一层一层地被分开，渗血比平时多了一些，血小板下降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

许荞柠吸引器，这里的渗血比较多，注意止血

“收到。”

进入腹腔后，她看到了子宫，子宫表面有几处紫蓝色的瘀斑，那是HELLP综合征的典型表现——肝包膜下出血，正在向周围扩散

许荞柠看到瘀斑了

许荞柠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术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许荞柠确诊HELLP，加快速度，准备切开子宫

刀尖在子宫下段切开小口，羊水涌出来的一瞬间，周姐的吸引器立刻到位

许荞柠羊水清

许荞柠伸手进去托胎头，这一次，她的手依然是稳的

无论心里有多少情绪在翻涌，手术台上的这只手，从来没有辜负过她

她托住那个温热的小脑袋，轻轻旋转、上提——

一声微弱的啼哭打破了手术间的寂静

声音不大，不像足月婴儿那样嘹亮，带着早产儿特有的嘶哑和吃力

但它存在——这一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许荞柠是个男孩，一千八百克

许荞柠把婴儿交给等候在一旁的新生儿科医生

许荞柠评分几分？

新生儿科医生接过孩子，迅速开始评估“一分钟阿普加评分七分，呼吸稍费力，需要进保温箱”

许荞柠去吧，宋言，注意血压

宋言收到

胎盘娩出后，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周姐许医生，出血量在增加！

周姐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

许荞柠低头一看，子宫切口的渗血量明显增多，血液的颜色偏淡，像被稀释过一样

这是凝血功能障碍的典型表现，HELLP综合征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产后大出血，正在她面前发生

许荞柠宫缩剂，快！按摩子宫！

她的手放在子宫上，开始有节奏地按摩，同时指挥周姐注射促宫缩药物，子宫在她手底下缓缓收缩，但出血量并没有明显减少

“出血量已经到八百毫升了，还在增加！”巡回护士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镇定了

宋言血压在下降，一百一六十

宋言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点

许荞柠知道，这是宋言紧张时的唯一表现

许荞柠再开一条静脉通路！联系血库，再要两个单位红细胞和两个单位血小板！

许荞柠的语速也快了起来，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有力

许荞柠周姐，准备B-Lynch缝合！

B-Lynch缝合是产后大出血的保留手段，通过在子宫上做特殊方式的缝合加压来止血，这个操作对技术的要求很高，缝合的力度、位置、深度都必须精确到毫厘，太紧了会导致子宫坏死，太松了止不住血

许荞柠深吸一口气，拿起持针器

她的手指在陈芳的腹腔里灵巧地穿梭，第一针，穿过子宫前壁；第二针，从后壁穿出；第三针、第四针——每一针都在她脑海里精确地定位，手和脑之间的信号传递几乎不需要时间

许荞柠缝合完毕，现在观察出血量

整个手术间都在等待

十秒.......二十秒.......

周姐出血量在减少！

周姐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松快

周姐有效了！

宋言血压开始回升，一百二十七十

宋言补充

许荞柠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低下头，在手术单上轻轻靠了一秒钟，就一秒钟

然后她直起身子

许荞柠继续关腹，密切监测生命体征，周姐，纱布计数

周姐好的

接下来的缝合过程平稳而有序，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成，手术间里几乎所有人都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许荞柠摘掉手套，走到陈芳头侧

产妇因为麻醉和失血的缘故已经睡着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缓慢地恢复——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心率九十二，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陈芳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许荞柠陈芳，你做到了，宝宝很好，你也会好的

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但周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进产房的那一年

那时候她也相信，跟病人说话，她们在麻醉下也能听到

走出手术间，许荞柠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她靠在墙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术后惯有的反应，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才开始后知后觉地颤抖

宋言走出来，递给她一瓶温水

宋言喝点

许荞柠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

许荞柠刚才出血量一共多少？

宋言一千六百毫升，接近她总血容量的一半

许荞柠我差点........

许荞柠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理解

宋言你差点什么都没发生，你救了她的命，也救了那个孩子的命

宋言不要去想如果，我们这一行，多往如果的方向想一步，就会掉进去

许荞柠沉默着，又喝了一口水

宋言陈芳的丈夫呢？联系上了吗？

许荞柠没有，还是关机

宋言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算安慰但格外真实的话

宋言有些男人，就是在该在的时候不在，你改变不了这个，但你能改变陈芳和孩子的结局，这就是你该想的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比平时更早，许荞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病历夹，开始写手术记录

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种药物的剂量和给药方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习惯，手术记录不是写给现在的，而是写给将来的

万一有一天需要回溯这台手术的每一个细节，这份记录就是最可靠的凭证

写完最后一行，她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停留了很久，直到自己感觉真的缓冲过来了才下班回家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润，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出小区里昏黄的路灯

许荞柠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小区里走了两圈，让夜风吹一吹有些发胀的脑袋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叶澜

许荞柠叶主任？

叶澜荞柠

叶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里有一种掩盖不住的欣慰

叶澜陈芳的血常规复查结果出来了，血小板开始回升了，转氨酶也在下降，肝肾功能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许荞柠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夜空，雨后的云层正在散去，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星

许荞柠太好了

叶澜是啊，太好了

叶澜难得地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

叶澜你做得很好，今天这台手术，我要在科室例会上作为优秀案例讲

许荞柠不用吧叶妈妈……

叶澜要用

叶澜的语气不容反驳

叶澜好的案例就要让所有人学习，这不只是表扬你，更是让年轻医生知道，遇到HELLP综合征要怎么处理

挂了电话，许荞柠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今天在手术台上那个瞬间

她的手放在陈芳的子宫上，感受着它在她掌心里缓慢地收缩，渗血量一点一点地减少，那一刻她的手在发抖，但她不能停

许荞柠笑着走回家，开门的时候，坦克一如既往地用直升机摇尾巴迎接她，来财蹲在鞋柜上，矜持地眯着眼睛

她在玄关蹲下来，把坦克毛茸茸的大脑袋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

坦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主人需要它，它安静地站着，尾巴缓慢地摇了摇

来财从鞋柜上跳下来，绕到徐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许荞柠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今天发生的一切，手术室的紧张、陈芳眼里的恐惧、那条差点止不住血的子宫、叶澜电话里的那声“太好了”

全部在脑海里缓缓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