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荞柠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但不是被坦克的尾巴扫醒的,今天这只傻狗难得还在窝里呼呼大睡,四仰八叉地躺成一张狗皮毯子
她也不是被来财的死亡凝视盯醒的,蓝金渐层正蜷在床尾,把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毛茸茸的圆
她是被梦惊醒的
一个说不上是噩梦但绝对称不上愉快的梦,梦里她在做一台剖宫产,切开子宫的时候,里面的羊水是黑色的,她伸手去托胎头,却怎么也托不住,婴儿滑得像一条鱼,从她指尖溜走,越沉越深
然后她就醒了
心脏砰砰跳着,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她躺了几秒钟,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把那场梦的细节一点一点从脑海里清空
许荞柠只是梦
她轻声说
坦克的耳朵动了动,大概是在梦里听到了她的声音
许荞柠深吸一口气,坐起来,今天不是普通的工作日,十点要去法务办公室,讨论下周三开庭的事
她其实不太想面对这件事
不是怕,她对自己的专业判断有信心,那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操作失误,但她就是不太想去碰那团情绪
三个月前那个产妇丈夫崩溃的哭声,还有他后来指着她鼻子说的那些话,像是封存在某个文件夹里的病毒,平时不去碰就没事,一打开就会让整个系统卡顿
许荞柠想什么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许荞柠起床
今天的晨跑路线缩短了一半,坦克对此表示抗议,在草坪上赖着不走,用一双狗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许荞柠不行,姐姐今天有事
许荞柠蹲下来,双手捧住它毛茸茸的大脸
许荞柠晚上补给你,行不行?
坦克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这个承诺的可信度,最后大概是觉得主人今天的表情确实比平时严肃那么一点点,它勉为其难地摇了摇尾巴,算是同意了
回家洗完澡,许荞柠站在衣柜前多花了几分钟,今天不是手术日,不用穿刷手服,但十点要去见法务,她需要一套得体但不过分正式的衣服
最后她选了件雾霾蓝的衬衫裙,腰间系一条细皮带,外面套一件米色风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眼底有一点点没睡好的痕迹,她翻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涂上,抿了抿嘴唇,确认气色看起来还算可以
许荞柠好了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许荞柠走吧
到医院的时候正好七点五十,许荞柠先去办公室换了白大褂,然后直接去了住院部
她昨晚一直在想那个三十二周重度子痫前期的产妇,想趁着查房前先去看一眼
产妇叫陈芳,二十五岁,从入院后就一直在严密监护中,许荞柠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芳正侧躺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
她母亲坐在床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家属许医生
看到许荞柠进来,老太太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椅子差点翻倒
许荞柠阿姨您坐
许荞柠压低声音,摆摆手示意她别紧张
许荞柠我来看一下情况
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看昨晚的监测记录,血压在一百七到一百八之间波动,尿量偏少,胎心监护显示有两次轻微的晚期减速,情况不算好,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许荞柠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家属不太好
老太太小声说
家属一直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后半夜说头疼,护士给打了针
许荞柠点点头,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陈芳的肩膀
许荞柠陈芳,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芳慢慢睁开眼睛,她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病痛的折磨让她看起来疲惫不堪,认出许荞柠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肚子
陈芳宝宝……还在吗?
许荞柠在的,好好的
许荞柠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多普勒胎心仪,涂上耦合剂,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
许荞柠你听
几秒钟后,一种类似马匹奔跑的、急促而有节奏的“嗒嗒嗒嗒”声充满了病房
那是胎儿的心跳
陈芳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母亲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
许荞柠一百四十次每分钟,很正常
许荞柠收起胎心仪,抽出纸巾帮她擦眼泪
许荞柠但你的血压还是偏高,所以我们要辛苦你再坚持几天,我已经跟主任商量过了,如果血压控制不住,可能要考虑提前终止妊娠,三十三周、三十四周的宝宝,虽然需要住一段时间保温箱,但存活率很高,远期预后也很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芳含着泪点头
许荞柠还有一件事
许荞柠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目光很认真
许荞柠你丈夫那边,联系上了吗?
老太太在旁边欲言又止,陈芳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轻声说
陈芳他手机关机,我昨晚打了十几遍,都是关机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
许荞柠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她只是把病历夹放回床尾,对陈芳笑了笑
许荞柠那我们就先把宝宝照顾好,其他的事,等你的身体稳定了再说,好吗?
走出病房后,许荞柠在走廊上站了片刻,她想起自己昨晚在父母家吃的糖醋排骨,想起爸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想起妈妈在窗口冲她挥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