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浓得像化开的墨,暗夜派盘踞的山头上,老树虬枝横斜,远远望去,恰似无数蛰伏在暗处的黑影。山道两侧每隔数十步就藏着一名暗哨,兵器的冷光在层叠林叶间若隐若现,巡防称得上十分严密。
按照众人商定好的计策,凌山率先动身。他换上从被俘奸细身上缴获的灰黑衣衫,身形一矮,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浓黑的树影里。
“这身衣服……”凌山在心底暗暗吐槽,“也太不合身了。不过为了行事,只能先忍忍了。”
凌山施展开幻仙派的上乘轻功“踏叶无痕”,指尖短刃寒光一闪,没带出半分响动,山间值守的暗哨便接连无声栽倒,全程干净利落,没留下一丝破绽。
山下官道旁,韩羽海一手攥紧刻着“暗”字的青铜令牌,一手押着被绳索捆绑的南燕。慕容星夕外罩一件宽大黑袍,内里素白的巫幻长裙若隐若现,指尖始终萦绕着一缕淡蓝水灵气,目光来回扫视四周山林,随时准备出手接应。南燕深谙暗夜派的行事做派,故意肩头剧烈扭动,口中不时蹦出几句愤懑嘶吼,活脱脱一副被擒获后满心不甘的模样。
“时机到了,”凌山自树影里掠出,无声落到几人身侧,他压低嗓音道,“接下来这关口最难应对,百川,全看你临场发挥了。”
“放心。”韩羽海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在南燕肩头,给她递了个配合的暗号,笑道,“南女侠,今日辛苦你了。”
南燕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当年我在暗夜派的时候,曾提拔过几个心腹亲信。若是运气不差,咱们说不定能得到他们的接应。”
韩羽海笑道:“那可再好不过了!”
四人对视一眼,敲定出发后,便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上山,沿途再无暗哨阻拦,一路朝着大寨正门行去。
……
不多时,一丈高的木寨大门矗立眼前,两侧各立四名持戈哨兵,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上山一行人。
“止步!何人通行,出示腰牌,报上山头事由!”为首哨兵横戈拦在路中央,语气冰冷,半分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韩羽海上前半步,将青铜令牌抛到对方掌心,脱口说出早年混迹江湖时记下的黑话:“马哈,山下滚躺地,如今回锅!”
哨兵指尖摩挲着令牌的纹路,确认刻印无误,却依旧眉头紧锁,抬眼盘问:“暗语虽对,前日派出去三名同路兄弟,怎么没跟你们同行?往日下山办事归寨,总要捎几句堂内近况,你且说说寨中调度。”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紧绷。慕容星夕指尖水汽骤然暴涨,水灵力在掌心隐隐凝聚;凌山不动声色按住腰间长剑,周身灵力暗暗蓄势,只要对方再多露一分疑心,便直接强行夺门。
韩羽海面不改色,心底飞速盘算说辞,语气反倒添了几分仓皇急切:“途中撞上官府搜山队,一番死战才勉强脱身,哪里顾得上跟同伴会合!我们押的乃是叛徒南燕,此人修为深厚,捆缚多时已经躁动难安,若是挣脱闯出祸端,延误了联手幻魔的大事,荣掌门怪罪下来,你我谁都担不起!速速开寨放行,我们要即刻押人复命!”
一旁的南燕心领神会,猛地奋力挣动绳索,嘶吼声响彻寨门,活脱脱一副随时要破缚伤人的模样。
几名哨兵对视一眼,低声私语起来。
“前些日子,荣掌门确实派了不少人前去抓拿这个南燕。”
“押送叛首,乃是头等大功,耽搁不得。”
“荣掌门性情暴戾独断,真误了大事,咱们担不起这个罪责。”
“就算他们有问题,入了寨也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自有寨内兄弟处置。”
一番权衡之后,领头哨兵抬手示意同伴拔开木门的木栓。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缓缓向内敞开——韩羽海构思的伪装潜入之计,第一步总算险险落地。
韩羽海四人快步踏入寨中,大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彻底隔绝了往外的通路。
……
寨内的守备强度,远非山外那道松散防线可比,往来巡视的弟子穿梭不停,密得如同织线一般。无论是存放重要物资的库房,还是能俯瞰全局的高耸瞭望塔楼,每一处要害都安排了专人轮值把守,戒备丝毫不曾松懈。即便大部分主力精锐已经调往边境前线,留守的人手依旧依照部署层层布防,人人各司其职,整套防御体系环环相扣,找不到半分破绽。
韩羽海轻轻抬起右手,向下按了按,示意身后众人放低姿态。他率先弓下身,贴着斑驳墙垣缓缓移动,带领整支队伍借着高低错落的屋舍阴影谨慎前行。他们的脚步极轻,几乎周遭寂然无声,一道身影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明灭不定。
行至此处,四人忽然犯了难——一条敞亮的主道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该怎么悄悄潜过去呢?
韩羽海开口问道:“对面是什么地方?”
南燕答道:“对面是荣轩的私人茶室,平日里用来接待访客。”
听完这话,韩羽海反倒让众人直起腰杆,光明正大地往主道走去。果不其然,他们刚踏上大道,就迎面遇上了一队暗夜派的巡逻弟子。
“糟了,”慕容星夕心里暗叫不妙,“我们刚从暗处出来,就撞上他们了!”
韩羽海心想,狭路相逢勇者胜,不如先凭着气势将对方喝退。于是他押着南燕径直迎上前,语气笃定地喝了一声:“我们是押送叛徒的队伍!”
巡逻队队长和南燕四目相对,南燕认出了对方,悄悄冲他眨了眨眼。
队长立刻转头对韩羽海拱手行礼:“荣掌门就在前面茶室等候,几位请!”
话音刚落,韩羽海不由得心头一震——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行人就这样有惊无险,匆匆离开了这片区域。
但谁都没有留意,那名队长一直目送着他们远去——是他故意放韩羽海一行人走的。
直到一行人绕进远离主院的僻静回廊,韩羽海才停下脚步,抬手拦住身后众人,侧耳凝神细听,确认周遭再无异动后才松了口气。凌山背靠廊柱放哨,目光牢牢盯住往来巡逻的弟子,挡下了所有可能偷听的视线。
“好险!”韩羽海想起方才的情形,仍觉心有余悸,不由得开口感叹。
南燕这时才对众人说明:“方才放行的队长和我是旧识,名叫聂三。他见我给他递了暗示,便特意卖了个情面放我们走。”
“那就好,那就好……”韩羽海说着拍了拍胸口,“眼下应该暂时没有麻烦了。”
慕容星夕靠在韩羽海身侧,声音发颤,满是后怕:“方才哨兵追问堂里的近况,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那些江湖黑话、应急说辞都是什么时候学的?我从来没听你提过。”
韩羽海抬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放轻声音解释道:“遇见你之前,我就跟着张先生在各地江湖漂泊,为了打探消息谋求生路,跑遍了山寨市井,听得多了,各类暗语门道也就都记在了心里。现在暗夜派的主力全都奔赴边境,筹备合攻北岆国,寨中防守空虚,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可荣轩心思诡诈多疑,外围哨兵只懂些粗浅的通用暗语,进了大殿,若是他盘问门派核心秘令,我们极容易暴露。”南燕在一旁正色提醒,眼底满是忧虑,“待会儿见到荣轩,所有门派内情都由我来应答,你们只做好押送弟子的样子就行,千万不要多说话露了馅。”
韩羽海颔首,快速敲定了行动分工:“凌道长修为顶尖,专门负责牵制击杀荣轩;我和星夕出手清剿殿内护卫;南女侠,你趁乱取回祖传漆剑,重掌暗夜派的调度权。张先生在外联络官府,很快就会带兵合围,荣轩插翅难飞。”
几人趁着这间隙短暂休整,收敛了周身外露的气息,抚平衣衫褶皱,调整好押送犯人的神态,随后再度动身,朝着寨子最中心的主殿稳步前行。
前面的灯火越来越亮,主殿之内隐约传出了交谈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