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老张走后的第一年,江边起了很大的雾。 孙子——现在该叫张工了,休假回到老家。他特意选了个雾大的清晨,一个人走到江边。 现在的江边,早已不是当年的土坡。那个曾经围起玻璃罩的博物馆,几年前扩建了,新馆里专门辟出了一个展区,就叫“老张的渡口”。里面陈列着那本翻烂的航行日志、那套旧工具,还有那根胡桃木拐杖。 张工走进展厅。里面没什么人,光线昏暗,像极了当年驾驶舱里的氛围。他站在那个模拟驾驶舱前,坐了进去。 座椅还是当年的感觉,皮革散发着淡淡的蜡油味。屏幕亮起,虚拟的江面上升起浓雾。系统提示:能见度极低,请谨慎驾驶。 张工没有慌。他下意识地去摸档位,去听引擎的轰鸣。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爷爷教他的口诀:“雾里行船,不看前方看两侧;水声变闷,那是浅滩;水声清脆,那是深泓。” 他仿佛感觉到,爷爷就站在他身后,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正虚扶在他的手背上,随时准备帮他一把。 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把船“开”回了岸。 那天,他在爷爷的墓前坐了很久。墓碑朝着江水,夕阳西下,把江面照得金光闪闪。 他对着墓碑说:“爷爷,现在我也带徒弟了。我跟他们说,仪器也会骗人,但水不会。你得懂水的脾气。”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轻轻拂过墓碑。 张工知道,爷爷听懂了。 又过了几年,城市要修建一座新的跨江大桥。设计图上,桥墩的位置,正好在当年那个“鬼见愁”暗礁的上方。 专家组争论不休,担心水流冲刷。已经是项目负责人的张工,没有看图纸,而是带人租了一条小船,亲自下水勘测。 他站在船头,像当年的爷爷一样,盯着水面看。水流的颜色、漩涡的形状、波浪破碎的声音。 “就在这儿打桩。”张工指着水面下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这下面不是礁石,是当年的沉船残骸,硬度够,抓地牢。我爷爷当年在这翻过船,他记了一辈子。” 施工队按他说的做,果然,桥墩稳如泰山。 大桥通车那天,举行了盛大的烟火晚会。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江面绽放,照亮了两岸的高楼,也照亮了滔滔江水。 张工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桥头。 儿子指着江面,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工指着江心,对儿子说:“宝宝,你看。以前啊,这里有一条船,船上有个老爷爷。他不会玩游戏,也不会造火箭。他只会把要去对岸的人,安全地送过去。” “那后来呢?”身边的妻子笑着问。 “后来啊,”张工看着那流动的江水,眼眶微红,“他退休了。但他把船交给了风,把路留给了桥,把胆子,传给了我们。” 烟花炸裂,映照着江面。那一瞬间,张工仿佛看见,在那绚烂的光影深处,有一艘老渡船正破浪而来。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别着徽章,正对着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无比坚定的礼。 江水奔流,不舍昼夜。 渡口永在,薪火相传。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