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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最后一班渡船

,姐姐博物馆的冰淇淋有点贵,老张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他不太习惯这种甜,就像不太习惯现在的生活。每天醒来,不用再听引擎的轰鸣,不用再算着潮汐的时间,日子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像是船舱里没了压舱石,风一吹就要翻。 那个周末,儿子带着孙子回来了。 孙子刚上小学,胖乎乎的,一进门就抱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老张想抱抱他,小家伙却躲开了,指着老张胸前别着的那枚旧船徽章,奶声奶气地问:“爷爷,这个是游戏里的装备吗?” 老张愣了一下,把徽章摘下来递给他:“不是游戏,是以前爷爷干活用的。” “是开船的吗?”小家伙眼睛亮了,“像《我的世界》里那样,可以挖钻石的那种?” 老张没玩过《我的世界》,他不知道怎么跟孙子解释。他只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有些窘迫地把徽章收了回来。 儿子看出了他的尴尬,打圆场说:“爸,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没有开往江边,而是驶向了城市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水上乐园,人造的海浪池里,几百人在尖叫欢呼。 “爸,你看,”儿子指着那些造浪机,“现在大家都玩这个。真的水、真的浪,但都是假的冒险。” 老张看着那些在浅水里扑腾的人,忽然觉得很孤独。他们享受的是被控制的安全,而他经历过的,是失控的危险。这两种水,味道是不一样的。 回家的路上,老张让儿子把车开回老码头。 遗址公园已经很热闹了,很多年轻人在那里拍婚纱照。那艘老渡船被灯光打得雪亮,像个刚出土的古董。老张站在护栏外,看着它被围在玻璃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一个保安走过来,客气地说:“大爷,麻烦让一让,别靠太近,别把玻璃弄花了。” 老张点点头,退后了两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这里的“外人”。以前他是这艘船的主人,现在他连碰一下它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老张失眠了。他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就是那条江,月光铺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他鬼使神差地走下楼,来到江边。 夜深人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他沿着堤坝走,一直走到那个废弃的栈桥尽头。警戒线早就拆了,只剩几根烂木头插在水里。 老张坐了下来,双脚悬空,晃荡着。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还在船上。他能感觉到船板的震动,能闻到柴油的味道,能听到缆绳摩擦的吱呀声。 “老张。” 身后有人叫他。老张回头,是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现在是高中生了。她也睡不着,出来散步。 “张爷爷,你在干嘛呀?” “听水。”老张说。 “听水?”姑娘笑了,“水有什么好听的?” “水里有故事。”老张指了指江心,“你看那片黑影,以前那里有个漩涡,吞过好几条船。还有那边,以前是个沙滩,夏天全是游泳的人。现在都没了。” 姑娘安静地听着。晚风吹起她的头发,老张忽然发现,她长得真像她妈,尤其是侧脸。 “张爷爷,”姑娘轻声说,“我报志愿了。我想学水利,我想治水。” 老张转过头看她。 “因为我记得,小时候发大水,是你把我们送过去的。我觉得,能把人和东西送到对岸,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老张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黑暗中的江水。 原来,渡船虽然停了,但它载过的人和事,并没有消失。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对岸,长成了树,开出了花。 “好。”老张只说了一个字。 第二天,老张去了博物馆。他找到馆长,支支吾吾地提出一个请求。 “我想……能不能让我进去一次?就一次,我想再摸摸那个方向盘。” 馆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看着老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闭馆日。老张换上了全套的工作服,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玻璃展厅。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香味,是为了保护文物喷的除菌剂。 老张一步一步走向那艘船。他伸出手,隔着空气虚摸着船头的轮廓。最后,他登上了船板。 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还是那个声音,只是不再摇晃。 他走到驾驶位前,坐下。手握住那个冰冷的方向盘,皮革的触感还在,但没有了温度。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纹丝不动。它被焊死了,成了一件真正的标本。 老张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航行日志,轻轻放在仪表盘上。 “老伙计,”他低声说,“以后你就住这儿了。有空调吹,没人骂你漏油,挺好。” 他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博物馆时,阳光刺眼。老张眯起眼,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不再往江边走了。他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虽然字写得像螃蟹爬;他还去社区当志愿者,帮人修修水管,搬搬东西。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充实。 秋天的时候,姑娘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她特意来告诉老张,顺便送给他一件礼物。 是一个木雕。 雕刻得非常粗糙,但老张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的渡船。船头甚至还刻了一个小人,手里握着方向盘。 “我自己刻的,”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不好看,但是……谢谢您,张爷爷。” 老张把那个木雕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看一眼。 船虽然没有在开了,但那个掌舵的人,一直都在。 这年的除夕夜,老张是在儿子家过的。吃完饺子,孙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爷爷,给我讲讲你开船的故事吧。” 老张想了想,把孙子抱在膝上。 “从前啊,有一条江。江上有个船工,他不会挖钻石,也不会飞。他只会把要去对岸的人,安全地送过去。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白天黑夜。” “那后来呢?” “后来,桥修好了,隧道通了。船工老了,船也停了。” “那他失业了吗?”孙子天真地问。 老张哈哈大笑,摸了摸孙子的头。 “没有。因为他发现,只要心里装着对岸,哪里都是渡口。”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万家灯火,映照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而在城市的边缘,那条大江依旧静静流淌,流向远方,流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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