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光破山。
晨雾轻薄漫过山腰,笼罩一夜安宁的静心古寺缓缓褪去暗沉阴翳,晨钟复鸣,香火重燃,草木间萦绕久违的清正灵气。
困扰古寺半年的泣灯诡案彻底尘埃落定。
六人核对完所有收尾细节,确认寺中气场清净、煞根尽除,这才并肩踏出山门,登车返程。
马车平稳驶离城南青山,一路穿街过巷,重回京都繁华烟火。
经历两桩阴阳诡案,诡案司六人早已默契入骨,各司所长、彼此信赖,就连空气里的氛围,都比初初齐聚时温润融洽了许多。
一路安然,正午时分,车马稳稳停在诡案司朱门之前。
众人刚下车,尚未踏入厅堂,一道身着锦袍、面色焦灼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数名管家仆从,神色惶急。
是当朝礼部侍郎柳承安。
柳家乃是京都老牌书香世家,世代清贵,家风端正,从不涉市井纷争、阴阳异事,此刻却满脸憔悴焦虑,眼底红丝密布,显然是彻夜未眠、忧心至极。
“诡案司诸位大人!求诸位救救小女!”
柳承安上前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恳切急迫,全然不顾朝臣体面,慌得失了分寸。
孟昭辞眸色微凝,声线沉稳安抚:“柳大人起身细说,令爱出了何事?”
柳承安直起身,嗓音沙哑发颤,字字焦灼:“小女柳清鸢,年方十七,素来娴静乖巧,足不出闺阁。昨夜戌时,于自家后院绣楼离奇失踪,整座柳府翻遍角落,无人、无迹、无音、无踪,宛若人间蒸发!”
堂堂世家千金,深宅高院之内,护卫仆从层层看守,竟凭空消失。
何晚柒闻言瞬间敛去松弛神色,敏锐开口:“可有外人闯入痕迹?可有仇家纠葛、市井恩怨?可有出逃、被掳迹象?”
“全无!”柳承安连连摇头,眼底惶恐更甚,“柳府守备森严,昨夜无人出入,府中仆从尽数在岗,无一人察觉异常。小女素来安分守己、温柔内敛,无仇无怨、无私奔私情、无离家缘由。”
“一夜之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寻常失踪案,归府衙、刑部管辖。
可无痕失踪、凭空蒸发,早已超脱寻常人为案件范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柳承安走投无路,最终只能登门诡案司求助。
众人听罢,心底已然有数——又是一桩藏着阴阳诡秘的奇案。
陶知韫瞬间进入状态,眸光清亮锐利:“无闯入痕迹、无出逃动机、无目击线索、无声息异动,绝非凡人掳掠、自行走失。要么是高阶玄术隐匿踪迹,要么是阴邪诡物摄人无形。”
陆砚书温润眉眼微沉,轻声补充:“寻常绑人、劫人、掳人,必留动静、痕迹、气息、脚印。人间手段做得到无痕,做不到彻底消踪、无声无息。”
孟昭辞当机立断:“即刻入府勘案。”
一行人不再耽搁,即刻随柳承安赶往柳府。
柳府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清雅端庄,满园花木葱茏,是典型的书香世家宅邸,气场清正,无阴邪戾气,无积煞暗秽。
可越是安稳清净,一夜无痕失踪,便越是诡异蹊跷。
后院绣楼,便是柳清鸢失踪之地。
绣楼雅致清幽,窗明几净,闺房陈设温柔精巧,笔墨绣线整齐摆放,锦被叠放规整,一切皆是主人日常起居模样,没有半分慌乱挣扎、仓促离席的痕迹。
仿佛闺阁主人只是寻常起身,片刻即归,可这一去,便是彻底无踪。
陶知韫第一时间踏入闺房,眼底微光流转,玄痕辨真尽数开启,一寸寸细密勘验全屋。
地面青砖无半点陌生脚印,窗棂无攀爬磨损,门槛无异动压痕,房门锁扣完好无损,全屋干净得过分,寻常线索一无所获。
“太干净了。”陶知韫轻声蹙眉,“人为作案必有痕,哪怕玄术敛迹,也会残留微弱玄气、阴煞余温。可这间闺房,除了柳小姐本人气息,干干净净,全无异常。”
干净,便是最大的异常。
许月卿缓步环视闺房,指尖轻拂空气,清冷出声:“无迷香、无药毒、无摄魂阴气、无幻境残留。非毒迷、非邪摄、非幻困。”
陆砚辞辨诡瞳微启,金芒扫遍整座绣楼里外:“无虚妄幻境、无隐匿鬼身、无阵法囚笼。不是阴邪鬼魅强行掳人。”
三人各自勘破,尽数排除常见诡案手法。
线索瞬间归零,案情陷入迷雾。
柳承安站在一旁,忧心忡忡,连连长叹:“小女生性胆小,从不敢夜出,更无私交外人,好好一个人,怎会凭空不见……”
何晚柒立刻散开,快速问询府中所有仆从、侍女、护院,片刻后折返而归,情报精准:“昨夜戌时前后,所有下人各司其职,无人离岗,无人见异常。绣楼四周一直有人值守,不曾见小姐下楼、开窗、外出。”
“等于——人,是在密闭无扰的绣楼里,凭空消失。”
所有人间线索、邪祟线索、幻境线索,尽数堵死。
众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一时间齐齐敛眉深思。
就在案情看似毫无突破口之际,陶知韫目光扫过梳妆台面,眸光骤然一顿。
精致梨花木梳妆台上,珠钗环佩整齐罗列,玉润珠圆、井然有序。
唯独妆台最中央,静静摆放着一支古朴梅花金钗。
不同于柳小姐其余精致崭新、少女俏皮的首饰,这支钗样式老旧古雅,钗身暗纹沉敛,金质温润哑光,带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感,绝非世家新制首饰。
五瓣梅花镂刻精巧,花心一点暗红瑕纹,似锈似血,古朴又诡秘。
满屋崭新精巧,唯它陈旧突兀。
陶知韫指尖轻轻捏起这支梅花古钗,触感微凉,钗身隐隐萦绕一缕极淡、极幽、几乎无法察觉的阴柔气息。
不凶、不煞、不暴戾,却虚无缥缈,缠人绕息。
“所有人都查漏了一处关键。”
陶知韫举钗起身,眸光清亮笃定:“全屋无迹,唯独此物反常。”
“这支钗,不是柳府之物。”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那支梅花古钗之上。
柳承安定睛一看,立刻摇头否认:“绝非府中首饰!小女的钗饰我夫人尽数清点过,无此老旧古钗,我柳府也从未有过此类旧款传饰!”
陌生古钗,凭空出现在密闭绣楼闺房之内。
陆砚书温润眼眸骤然沉凝,快步上前,细细端详钗身纹路,指尖轻触梅花暗纹,语声凝重:“这不是普通古饰。”
“此钗制式、纹样、做工,出自百年前幽昙古派。”
“幽昙派不以武名、不以阵名,独以锁魂、寄灵、缚念之术闻名于世,专以器物为媒,藏魂寄影、囚灵缚人,诡术极偏、极为隐秘,早已销声匿迹百年。”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微凉。
以器物锁魂,以古钗缚人。
瞬间串联所有疑点——
无迹、无痕、无凶煞、无幻境、无外人、无出逃。
人不是被掳、被杀、被摄、被迷。
是被古钗寄灵诡术,无声无息锁离肉身、拘走魂魄、藏于器物之中。
孟昭辞眸光沉沉,落在那支梅花古钗之上,瞬间敲定案件核心:“不是失踪。”
“是魂寄古钗,人藏器物。”
看似人间蒸发,实则魂魄被百年诡器无声拘禁,肉身随之隐敛,超脱人间探查之法,超脱阴阳寻常规律。
何晚柒听得心头微凛:“好好一个世家千金,一夜之间,被一支陌生古钗,锁魂藏形?”
陆砚辞瞳力全开,死死锁定古钗,金芒穿透钗身古朴金质,看清内里深藏的细碎虚影,声线笃定:“钗内有灵、影息尚存,柳小姐魂魄未散、尚在其中,只是被层层幽昙诡术禁锢,无法挣脱、无法显形。”
许月卿清冷开口,补全诡术特性:“幽昙派寄灵术,不杀生、不嗜血、不造煞,故而无阴邪戾气外泄,极难察觉。看似温和无声,实则囚魂永世,一旦禁锢日久,魂体便会慢慢消融,彻底魂飞魄散。”
温柔的诡秘,最是杀人无形。
案情彻底明朗。
柳清鸢离奇失踪之谜,破解!
不是人为绑架,不是鬼怪索命。
是百年失传诡器,登门锁魂。
陶知韫握着手中梅花古钗,眸光锐利深沉:“可此钗百年绝迹,为何会凭空现身柳府?为何偏偏选中柳清鸢?”
“是随机觅人,还是有人刻意布局、送钗拘魂?”
迷雾拨开一层,更深的阴谋悄然浮出水面。
孟昭辞眸色冷冽,沉声定论:“此案非自然诡异,是人为借器行凶、蓄意拘魂。”
“送钗之人,才是幕后真凶。”
柳府无风无煞、无冤无仇,唯古钗外来、唯诡术刻意、唯失踪定点。
小小一支梅花古钗,锁住一条鲜活人命,藏着百年诡派秘辛,藏着暗中布局之人的滔天算计。
六人对视一眼,眸光皆凝。
新的阴阳迷局,已然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