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元旦正日。
皇城内外处处张灯结彩,街巷里锣鼓声、笑语声连绵不绝,新年的喜气漫过朱墙黛瓦,染遍了整座城池。
皇宫之中,一年一度的元旦大宴如期开席,金銮偏殿灯火煌煌,丝竹雅乐绕梁不绝,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光景。
太子周初晓端坐于东宫席位,一身规制严谨的太子朝服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连日操劳加上蛊毒反复作祟,他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唇色也偏浅,强撑着精神周旋应酬,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中早已备好的止痛药丸。
阵阵细密的痛感顺着经脉游走,他垂着眼帘掩去眸中倦色,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仪态,只是周身那股沉郁之气,让人觉得太子殿下怕是心情不佳。
对面席位上,三皇子柳清泽嘴角噙着温和笑意,举杯与身旁官员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斜睨向太子,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施粥掺沙一事不了了之,父皇态度暧昧,他如今行事越发有恃无恐,只等着看周初晓在繁杂事务与顽疾的双重折磨下,一步步垮下去,到那时,太子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正当殿中舞姬旋身起舞,众人沉浸在宴乐之中时,城外忽然接连响起数声异响。
“砰——嘭!”巨大的巨响,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微微一颤。
满堂喧哗骤然一静,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皆是一愣,纷纷抬首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这是何物声响?”有老臣蹙眉发问,神色惊疑。
侍卫太监们顿时慌作一团,值守禁军快步往外探查,殿内人心浮动,原本祥和的宴氛瞬间被搅乱。
柳清泽顺势起身,躬身奏道:“皇上,此异响来得突兀,还请让御林军上前保……”还未说完,下一刻,整片皇城上空猛地亮起一片绚烂华光。
漆黑的夜幕之上,一朵朵流光炸裂开来,赤红、鎏金、柔粉、莹蓝,各色花火层层叠叠在天际舒展,有的如金菊怒放,有的似流星坠地,流光碎影洒落人间,将沉沉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漫天飞雪尚未停歇,细碎雪沫伴着漫天烟火飘舞,美得惊心动魄。
殿内众人彻底看呆了,一个个探着身子望向窗外,惊叹之声此起彼伏。活了大半辈子,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奇景,只当是天降祥瑞,或是世外仙法。
“来人,先去糖府看看”周初晓觉得,如此新奇的东西,该和她有关。
实时证明,他猜的没错。
而此刻闹出这番动静的糖府庭院里,却是一派热闹又鲜活的模样。
偌大的庭院被清空,大大小小的木箱依次排开,府中仆妇、家丁、护卫齐齐站在廊下,个个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紧张与好奇。
今日自家小姐突然说要放出“驱年兽”的神物,全府上下便被勾起了兴致,都被刚刚的场景惊住了。
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小姐却说还不尽兴,要再来一轮。
奉命前来的沈枫熟门熟路地蹲在院外的高墙之上,披风被寒风刮得微微摆动。
视线落在堂中叉腰而立的红衣少女身上,见她手里握着个模样古怪、通体银亮的小物件,古灵机怪的模样,让沈枫的眼底不由得添了几分宠溺。
糖砚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怎么样,好看吧,这便是烟花爆竹,专门用来驱赶年兽的。”
“年兽?”领头的管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问道,“小姐,我们刚刚也没看到年兽啊?”
糖砚眼珠一转,一本正经地忽悠:“那可是极凶悍的怪兽,专挑过年之时出来作乱,可是它太狡诈了,只有聪明人才看的见。”
下人们闻言,顿时面露敬畏,下意识互相打量,心里暗暗揣测自己算不算能看见年兽的聪明人。
墙头的沈枫听得真切,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这女子满嘴俏皮谎话,偏生说得煞有介事,哄得一府人深信不疑,实在有趣。
“好了好了,再来一轮,可要小心些,伤到人可不好了”糖砚不再多说,提着裙摆走到最大的一只木箱旁,抬手按下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噌”地窜起,引线被瞬间点燃,滋滋地冒着火星。众人连忙往后退了数步,屏息凝神盯着那堆箱子。
不过片刻,第一支烟花直冲天际,轰然炸开!
流光漫天,彩光映红了落雪的庭院,映红了满树寒梅,也映亮了糖砚笑得明媚的脸庞。
她仰着头,望着头顶不断绽放的烟火,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河,往日里在书中码字的疲惫、穿书后的忐忑,在此刻尽数消散。
这可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烟花!现代年味淡了,糖砚觉得烟花的原因得占一半!
哎呀,这就是法外狂徒的爽感嘛……
糖砚赶紧给自己嘴巴来了一下,默默背了两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一朵接着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巨响接连不断,绚烂光影轮番在夜空绽放。府里的下人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成惊喜欢呼,大街上孩童般拍手叫好,庭院里笑声阵阵,热闹非凡。
红衣少女立在飞雪与烟火之间,时而踮脚张望,时而笑着拍手,灵动鲜活,仿佛连凛冽寒风都被她的喜气融化。
沈枫倚在墙头,静静望着那道身影,风雪落满肩头也浑然不觉。脑中浮现出那日她吹箫时的婉转哀婉犹愁的模样,如今再见她这般无忧无虑、肆意欢笑的模样,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姿交织在心头,搅得他心绪纷乱。
他默默叹了口气,暗骂自己又胡思乱想,目光却依旧舍不得移开。
皇宫大殿内,众人望着天际连绵不绝的烟火,惊叹声不绝于耳。派出去探查的禁军匆匆折返,跪地回禀:“启禀陛下,查明了!不出太子殿下所料,异响与空中奇光,皆是城糖府那位神女所为,似乎并无不妥。”
“神女?”皇帝闻言,神色说不上好或不好。
周初晓也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烟火,五彩流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冲淡了几分病容与沉郁。
体内的蛊毒还在隐隐作祟,可望着那片热闹璀璨的光景,听着遥遥传来的欢声笑语,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朝堂纷争、身体苦痛,竟似被这漫天烟火抚平了些许。
殿内的宫宴恢复了热闹,歌舞再起,可众人的心思早已被城外烟火勾走大半。
糖府这边,烟花渐渐燃尽,夜空慢慢恢复沉静,只余下淡淡的烟火气息混着梅香,在风雪里飘荡。糖砚看得尽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嗯……怎么办?还没能看过瘾。
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贪多嚼不烂嘛。
下人忙着收拾场地,她裹紧大红斗篷,踩着积雪走到梅树下,伸手拂去枝头落雪,眉眼间依旧带着笑意。
美的惊心动魄,让天地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