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送礼

　　使臣团走了。...

　　又没完全走。

　　天辉联邦的淡金色飞船还停在轨道上。银商业联盟的广告船也没走。广告牌还在滚动：您的财富，跨越星河。

　　天辉联邦代表发了封正式函。措辞极其客气。大意是——守护者大人不愿见我们，我们完全理解。但我们带了礼物，不送出去不好回去交差。能否允许我们将礼物送到楼下？就送到楼下。不上楼。

　　外交部把函转给了林若雪。林若雪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两个字：“厉害。”

　　“什么厉害？”

　　“把‘求见面’包装成‘求送礼’。这个人不简单。”

　　函件最终到了叶尘手里。叶尘扫了一眼：“随他们。”

　　消息传回去。天辉联邦代表连夜准备。礼单改了七版。第一版有三页，包括一颗微缩星云、一套空间折叠器、一把能切开恒星的粒子刀。最后一版只剩两样：星云夜灯，一盒茶叶。

　　“茶叶？”随从不解。

　　“守护者大人在喝茶。我观察了所有影像资料。他出手的时候在喝茶。接受拜访的时候在喝茶。那个女科学家去的时候他也在喝茶。”

　　代表顿了顿。

　　“送别的没用。送茶最安全。”

　　第二天清晨。

　　天辉联邦代表独自来到老城区。没带随从，没开飞船。开了一辆租来的地面车。车是地球产的，白色，普通牌子。他三米高的身体挤在驾驶座里，膝盖顶着方向盘。但他没有抱怨。

　　车停在平安路173号楼下。他下车，整了整衣领。镶满能量宝石的外交礼服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手里捧着两个盒子。大盒子装星云夜灯，小盒子装茶叶。茶叶是飞船上的存货，产自天辉联邦本土。据说用了某种空间折叠技术培育，一棵茶树占了一整颗行星的地表面积。年产量只有三两。他全拿来了。

　　楼道很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声控灯亮了。灯泡闪了两下，似乎对这位三米高的外星来客表示了短暂的惊讶，然后恢复正常。三楼拐角的自行车还在，车把挂了一张蜘蛛网，蜘蛛网上挂着露珠。

　　他爬上七楼。门框上的纸条还在。敲门三次。没人应就等。别砸门。他敲了三下。门没开。他想起函件里说的是“送到楼下”。但来都来了。他把礼物放在门口，转身准备下楼。

　　门开了。

　　叶尘站在门里。穿着白T恤，深色长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两米高的外星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盒子。

　　“进来吧。”

　　代表弯腰进门。头顶差点撞到门框。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守护者大人。我是天辉联邦外交首席代表——”

　　“名字。”

　　代表愣了一下：“您可以叫我——”

　　“你自己的名字。不是官职。”

　　代表沉默了两秒。

　　“洛伦。”

　　他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个名字了。外交场合只有官职，没有名字。名字是累赘。名字代表私交，私交影响判断。他是天辉联邦最优秀的外交官，他的每句话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但刚才叶尘问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名字。

　　叶尘点了点头：“洛伦。”

　　然后继续喝茶。

　　洛伦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忽然都派不上用场了。他准备了关于天辉联邦善意的声明，关于银河和平的愿景，关于长期合作的构想。但眼前这个人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你叫什么。

　　“礼物我看到了。”叶尘说。

　　“星云夜灯。温度可控，光度可调。可以放在床头。”洛伦打开大盒子。水晶球里星云缓缓旋转，发出柔和的微光。

　　“这个还行。”

　　“还有茶叶。天辉联邦本土产。年产量三两。”

　　叶尘打开小盒子。闻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洛伦完全没预料到的事——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一个搪瓷杯，从茶盒里拈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杯里。倒热水。等了片刻。喝了一口。

　　“不错。”

　　洛伦的竖瞳微微收缩。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意外。他送过无数次礼。但接受礼物的人当面拆开、当场用起来、还评价一句——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叶尘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在试这茶好不好喝。

　　“你还有事吗？”叶尘问。

　　洛伦应该走了。礼送到，茶喝过。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守护者大人。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要守护地球？”

　　洛伦知道这个问题越界了。他是外交官，外交官最擅长的就是问那些看似无害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不是外交辞令，是他自己想问的。从他第一次看到那段影像——那个站在阳台上的人，随手一巴掌拍灭三千艘战舰——他就在想这个问题。这个人明明可以不守。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不在乎。

　　叶尘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答应过一个人。”他顿了顿，“他说，守好它。”

　　“就这些？”

　　“就这些。”

　　洛伦看着叶尘，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很可怕。不是答案本身可怕。是这个人为了这三个字守了五十亿年。

　　“告辞。”

　　洛伦站起身。弯腰出门。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守护者大人。如果天辉联邦遇到危机，您会出手吗？”

　　“不会。”

　　洛伦点了点头。没有不满，没有失望。因为他说的是实话。诚实到让人没法生气。

　　“那如果我们派人来地球学习您的智慧呢？”

　　“你们学不到什么。我只会喝茶。”

　　洛伦笑了一下。不是外交官的笑，是一个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时的笑。

　　“我会如实汇报。”

　　他侧身挤下楼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灯光。

　　然后钻进那辆白色地面车。膝盖顶着方向盘。发动引擎。

　　车开走了。

　　楼上，叶尘端着新泡的茶。茶香很淡，带着某种不属于地球植物的清香。

　　“这茶确实不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