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晚星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值班室的天花板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阴天。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十三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但每跳一下都要停顿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她从桌上撑起胳膊,后脑勺压在登记本上,硌出一道红印子。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她端起来灌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不正常。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和昨晚一模一样。窗户外面却是黑的——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的黑。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天没亮。
林晚星站起来,拿起登记本翻了翻。昨晚写的补充规定还在,圆珠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她皱了皱眉,转身去开门——
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顿住了。
门把手上缠着一缕黑色的长发。
很长,很细,从金属把手的缝隙里长出来一样,绕了三圈,末端垂下来,轻轻晃着。
林晚星面无表情地把头发扯掉,扔进了垃圾桶。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地面干净得像刚拖过——连昨晚无脸鬼留下的那滩黑水都不见了。
但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甜味,像是烂熟透了的水果,腻得人发慌。
她先去了公卫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流出来的水是锈红色的,冲了半分钟才变清。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什么变化,就是眼底青黑有点重,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指腹触到一片粗糙的凸起。
对着镜子侧过脸,她看见自己的后颈上,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印记。
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然后用毛巾擦干了脖子,把领子立起来遮住了。
“六点十三分,”她一边往值班室走,一边自言自语,“按照宿舍管理规定,早上六点整开楼门,现在已经晚了十三分钟。”
回到值班室,她拿起登记本,开始逐层核对住户名单。
第一层:101空、102住了个叫李秀英的,六十多岁,食堂帮厨。103空。104住了两个,205宿舍的维修工,暂时借住。
第二层:201到204住的是保洁组的,四个人。206是仓库。
第三层……
林晚星写着写着,笔尖突然停住了。
302室,住户姓名:赵小禾。入住时间:七天前。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已死亡。
她翻了翻前面的记录。这个赵小禾,就是三天前被无脸鬼吓哭的那个小姑娘——不对,登记本上写的不是“被吓哭”,是“在302室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面部表情极度惊恐,疑似心脏骤停”。
也就是说,无脸鬼杀的第三个人,就是她。
林晚星合上登记本,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拿起圆珠笔,在“已死亡”三个字后面加了一行字:无脸鬼已处理,此户待清理。
笔帽还没盖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昨晚那种黏腻的拖动,是正常的、穿着鞋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林晚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暖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早起干活的人特有的疲惫和麻利。
女人看见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新来的宿管?”她走过来,把暖壶搁在值班室门口,“昨晚动静可不小,我在一楼都听见了。你没事吧?”
林晚星记得这个名字。李秀英,101,食堂帮厨。
“没事,”林晚星说,“您是李阿姨吧?我正要去挨个楼层确认住户信息,您来得正好,101现在住了几个人?”
李秀英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就我一个呀,”她说,“这楼里好多空房间,住的都是咱们后勤上的人,各忙各的,也不怎么串门。”
“昨晚三楼有人尖叫,您听到了吗?”
李秀英的笑容慢慢收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你才来,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这栋楼,晚上有声音别出去看,有人敲门别开,这是规矩。上一个宿管就是不信这个邪……”
“上一个宿管怎么死的?”林晚星直接问。
李秀英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反正你别管那么多,活过七天就能走了。”
说完拎起暖壶,快步走了,像是在躲什么。
林晚星看着她的背影,在登记本上李秀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然后她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暗一些,靠墙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烟味。201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收音机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林晚星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门缝里探出一张干瘦的脸,是个老头,眼睛浑浊发黄,看了她一眼就要关门。
“等一下,”林晚星用脚抵住门,“204宿舍楼的,新来的宿管,核对一下住户信息。您叫什么名字?”
老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张……张德茂。”
“202的住户您认识吗?”
“202没人住。”老头说完又要关门,但又停住了,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些,死死盯着林晚星的脸,“你……你脖子上那个东西……”
林晚星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子,已经遮住了。
“没什么。”她说,语气很平静。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猛地后退一步,“砰”的一声摔上了门,门板差点撞到林晚星的鼻子。
门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晚星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见老头在里面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只反复听到了一个词——
“标记了……被标记了……”
她转身下了楼,脚步比上来时快了一些。
回到值班室,她翻开登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二日,住户反应异常,疑与后颈印记有关。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疑”字,改成了一句话:
必须搞清楚这个印记是什么。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林晚星抬起头,透过值班室的玻璃窗,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林晚星拿起登记本,朝她走过去。
每走近一步,那个女孩的轮廓就清晰一分。走到还剩五米远的时候,林晚星看清了她的脸。
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黑色的泪痕一样的东西,像是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淌出来染黑的。
最醒目的是她的睡裙——胸口的位置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404宿舍楼,302室,赵小禾。
林晚星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眼登记本上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无脸鬼已处理,此户待清理。”
再抬起头的时候,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了。
日光灯安静地亮着,地面干净反光,仿佛那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孩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空气里那股烂熟水果的甜味,变得更浓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值班室。她坐下来,翻开登记本的新一页,用圆珠笔用力地写下了一行新字,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
赵小禾,302室,入住七天前已死亡。今日第二日上午六点四十分,本人在二楼走廊目击到疑似赵小禾的身影。目击时长约五秒,随后消失。
写完之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迹比刚才更重:
该住户死亡原因需重新核查。
门外的走廊里,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整条走廊的灯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某种心跳,像某种倒计时。
嘀。
嗒。
嘀。
嗒。
林晚星合上登记本,把圆珠笔别在本子的线圈上,然后伸手从门后把拖把取了下来。
拖把头还是昨晚那个,杆子上的粘液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掂了掂分量,还行。
走廊里的灯灭了。
黑暗从两端向中间挤压,像两只合拢的手掌。林晚星站在值班室门口,一手抱着登记本,一手拎着拖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团最浓的黑暗。
灯又亮了。
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地面湿漉漉的,像是有谁刚刚从那里走过,留下了一串湿脚印。脚印很小,光着脚,脚趾头尖尖的。
脚印一直延伸到距离值班室三米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林晚星低头看着那串脚印,什么也没说。她把拖把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登记本,翻到赵小禾那一页。
页面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洇开。
是水。
从纸页中间渗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她翻回最后一页,用沾着水的手指,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别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