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市中院第三法庭,空调风凉得刺骨。
林盏捏着签字笔的指尖泛白,眼睛盯着被告席上那个穿藏青色POLO衫的男人。
男人正对着法官深深鞠躬,后背挺得笔直,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旁边他的辩护律师正在念谅解书,说他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和妻子达成了和解,妻子也主动撤诉了。
林盏的视线落在男人的右手上。
刚才他站起来鞠躬的时候,她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紧接着无数细碎的画面顺着那点痛往脑子里钻——男人把怀孕三个月的老婆按在玄关的鞋架上,右手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牙咬着牙骂她敢提离婚就杀了她全家,脚下还踩着她摔在地上的B超单。
画面碎得很快,最后停在男人蹲下来,对着哭到发抖的老婆笑,说你敢告我,我出来第一件事就弄死你肚子里的种。
林盏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她知道这不是幻觉。三天前她加班整理案卷累晕在律所,醒过来之后只要碰到别人碰过的东西,或者近距离接触到对方,总能看见些奇奇怪怪的画面。一开始她以为是加班加出了幻觉,直到昨天她在所里碰了前台小姑娘刚换的手机,看见了小姑娘男朋友背着她和别的女生在酒店开房的画面,旁敲侧击提醒了一句,小姑娘回去查了真的抓到了现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多了个奇怪的本事。
“本院认为,被告人刘某故意伤害行为情节较轻,且取得被害人谅解,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法官的法槌敲下来的时候,被告席上的刘某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嘴角还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林盏坐在原告席后面的旁听位,指尖把手里的案卷捏出了折痕。
她是跟着律所的指导律师来的,本来这个案子是女方找过来要离婚加追究男方家暴的刑事责任,结果上周女方突然改了口,说自己是不小心摔的,给男方出了谅解书,连离婚诉讼都撤了。
指导律师早就提醒过她,这种案子多得是,当事人自己都认了,他们做律师的也没办法。
林盏没说话,看着刘某被法警解开手铐,转身往法庭外走,路过旁听席的时候,他还特意往林盏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他走到林盏座位旁边的时候,胳膊故意蹭了一下林盏放在桌沿的手。
那股刺痛感又上来了。
这次的画面更清晰——刘某在想,等出去了就把老婆接回家,以后把她身份证银行卡都收了,看她还敢不敢乱跑,反正法院都判了缓刑,他就算再打她,难道她还敢再告?
林盏猛地抬眼,刚好对上刘某看过来的眼神。
刘某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法庭大门。
旁边的指导律师收拾着东西,叹了口气拍了拍林盏的肩膀。
王律师小林,别愣着了,收拾东西走吧,这案子就这样了,咱们也尽力了。
林盏垂着眼,把手里捏皱的案卷抚平,声音很轻。
林盏嗯,知道了王哥。
她站起来跟着王律师往外走,路过被告席的时候,脚底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半旧的硅胶钥匙扣,上面挂着个奥特曼的挂件,看着像是小孩子用的。
应该是刘某刚才掉的。
林盏弯腰捡了起来,指尖碰到钥匙扣的瞬间,脑子里的画面又涌了上来。
这次不是刘某家暴的画面,而是半个月前,刘某趁着楼下邻居家七岁的小女孩自己放学回家,把人拉到了单元楼楼梯间的杂物堆里,捂着小女孩的嘴不让她出声,小女孩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个奥特曼钥匙扣,是她过生日爸爸送的。
林盏的血瞬间凉了。
她死死捏着那个钥匙扣,指节都泛了白。
旁边王律师已经走到了法庭门口,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有点奇怪。
王律师怎么了?捡着什么了?
林盏缓缓抬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钥匙扣攥进了口袋里。
林盏没什么,一个没用的垃圾。
她跟着王律师走出法庭,刚到法院门口,就看见刘某正站在路边抽烟,看见她们出来,还故意抬了抬夹着烟的手,挥了挥,像是在炫耀。
王律师皱了皱眉,拉了拉林盏的胳膊,示意她别管。
林盏站在台阶上,看着刘某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开出去的时候,刘某还隔着车窗冲她比了个中指。
林盏面无表情地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了前两天存的,那个被家暴的女方的微信。
她打字的指尖很稳,没什么情绪波动。
消息刚发出去,她口袋里的那个奥特曼钥匙扣硌了她一下。
林盏低头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挂件,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盏别着急呀,你欠的债,总要一笔一笔还的。
她刚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机突然响了,是律所前台打过来的,声音急得不行。
前台林盏!你快回来!所里刚接了个大案子,就是上个月那个不满十四岁杀人的未成年人,家长指定要你跟着做助理!
林盏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路边的宣传栏,上面刚好贴着那个未成年杀人犯的通缉撤告公告,照片上的男孩笑得一脸腼腆,看着人畜无害。
风刚好吹过来,把公告纸吹得哗哗响。
林盏站在太阳底下,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还没说话,手机那头的前台又急着喊了一句。
前台对了!那个孩子的家长说,他们已经给被害人家属赔了钱,对方也出了谅解书,这案子肯定能做无罪辩护,让你别有压力!
林盏看着宣传栏上男孩的照片,突然笑了。
林盏好啊,我现在就回去。
她挂了电话,把口袋里的奥特曼钥匙扣又攥紧了点,脚步轻快地往路边走,准备打个车回律所。
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停在了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男人冲她笑了笑,声音温温和和的。
傅沉林律师,好巧,要去哪?我送你?
林盏抬头看了他一眼,指尖突然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这次涌进脑子里的画面,是满地的血,还有男人戴着白手套的手,正拿着一把刀,往已经没气的人身上捅。
林盏脸上的笑没动,看着男人温和的眉眼,慢悠悠地开口。
林盏巧啊,傅医生。你这是,刚做完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