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速飞行进入第四天的时候,零开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安。
不是飞船出了什么问题——引擎运转正常,熵猎每天检查两次数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都在安全范围内。不是身体出了问题——他的星痕没有再蔓延,记忆也没有再流失。是帝国。他们正在帝国的领空中穿行,每时每刻都在靠近那个关着霖的地方。熵猎说再有一天就能进入帝国核心星域的外围。
零靠在墙角,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
织的信。他看了无数遍了,纸被他摸得发软,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矿业殖民地上那个卖纸和笔的女孩给的透明胶带。织说他这样很蠢,纸就是纸,破了换一张就行了。零说不用。织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了。”熵猎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今天进入核心星域外围。”
零站起来,走到前舱。熵猎把飞船从曲速中退了出来,舷窗外的光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帝国的天空。
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天空”。没有蓝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太空还是黑的,但黑得不纯粹——无数的人造光源在黑暗中闪烁,建筑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堆叠,从近处延伸到远处,从远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轨道平台,空间站,飞船船坞,居住舱,能源阵列——它们被巨大的金属骨架连接在一起,像一个悬浮在太空中的、由钢铁和光线编织而成的网。
“这就是帝国?”织也走过来了,站在零旁边,声音很轻。
“核心星域的外围。”熵猎说,“再往里走,会更密。”
飞船缓缓向前滑行。零透过舷窗看着那片人造的星空。他看到了飞船——不是追他们的那种军用船,是民用的,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沿着固定的航道飞行,像一条一条在钢铁森林中穿行的鱼。他看到了灯光——不是恒星的光,是那种人造的、暖白色的、经过无数次反射和折射之后变得柔和的光,从建筑的每一个缝隙里漏出来,像这头钢铁巨兽的血管。
“怎么进去?”零问。
“不能硬闯。”熵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核心星域有身份识别系统。每一艘船,每一个人,都有唯一的生物编码。没有编码,进不去。”
“那怎么办?”
“等。”熵猎说,“每天有成千上万艘货船进出核心星域。它们运送物资,运送人员,运送帝国的血液。找一艘货船,贴上去,藏在它的信号阴影里,跟着它通过身份识别关卡。”
“藏得住吗?”
“藏得住。帝国的身份识别系统看的是编码,不是船。只要我们的船和货船的信号重叠,系统只会读到货船的编码。”
零看着舷窗外那些沿固定航道飞行的货船。它们一艘一艘地从眼前经过,缓慢的,笨重的,像一个一个扛着货物的工人在走路。有一艘正在接近——比熵猎的飞船大好几倍,外壳灰扑扑的,表面有锈迹和修补的痕迹,和矿业殖民地上那些旧船很像。
“那艘。”熵猎说。
飞船缓缓移动,靠向那艘货船。熵猎把速度调整到和货船一模一样,距离保持在刚好能藏在它的信号阴影里的位置。零从舷窗看出去,货船的外壳几乎贴着他的视线,他能看到外壳上的铆钉,能看到焊接的纹路,能看到一块一块褪色的编号喷漆。
“通过了。”熵猎说。
零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没有震动,没有声音,没有什么东西扫描他的身体。但他知道——就在刚才,那艘货船的编码通过了身份识别关卡,而他们的飞船藏在货船的信号阴影里,也跟着通过了。
他进入了帝国核心星域。
飞船从货船旁边滑出来,转向另一条航道。舷窗外的景象变了——建筑更密集了,飞船更多了,灯光更亮了。帝国核心星域的“天空”不是黑的,是灰色的——无数人造光源汇聚在一起,把太空照得像黎明前的天空,暗,但不是完全暗,你能看到光在远处弥漫,像一层薄薄的雾。
“霖在哪?”零问。
熵猎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三维的,层层叠叠,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根系。熵猎的手指指向地图的深层——不是最底层,是某一层的中心位置。
“帝国中央实验室。”熵猎说,“造神计划的总部。你和霖诞生的地方。她现在被关在那里。”
零看着那个位置。在地图上,它只是一个发光的点,和其他无数个点挤在一起。但他知道那个点不一样。霖在那里。
“有守卫吗?”零问。
“有。”熵猎说,“很多。帝国最精锐的克隆人部队驻扎在中央实验室周围。他们的任务是——防止任何人进去,防止里面的任何东西出来。”
“里面的任何东西”包括霖。帝国不是在保护她,是在关着她。零看着那个发光的点,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织的信。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
“计划是什么?”织问。她一直没说话,站在零旁边,安静地听着。
熵猎把地图缩小,从核心星域的全貌缩小到中央实验室的详细结构。一条一条的通道,一层一层的防护,一个一个的关卡。有些地方标了红色,有些地方标了黄色,有些地方标了绿色。
“不能从正面进。”熵猎说,“正面有十二道身份识别关卡,三道生物扫描,两道能量屏障。每一道都可以单独拦住一支军队。”
“从侧面呢?”
“侧面是实验区。废弃的。当初你和霖暴走的时候炸毁了大部分。瑞塔斯没有修复——他们只是封起来了。”
熵猎在地图上标出一条路线。从中央实验室的侧面,穿过废弃的实验区,进入霖所在的囚禁区域。那条路线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是断的——被炸毁的部分无法通行,需要绕。
“这些断的地方怎么过去?”零问。
熵猎看着他。“用你的能力。”
零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断掉的部分——它们不是“有障碍”,是“不存在了”。墙体、地板、通道,都被那次暴走的能量抹掉了。他要用逆熵把它们“回溯”到存在的时候。
“我能做到。”零说。
“做不到我们就出不来了。”熵猎说。
零看着地图上的路线。从入口到霖的囚室,距离不长,在地图上只有几厘米。但他知道这几厘米意味着什么——废弃的实验区,被炸毁的通道,随时可能出现的巡逻队,还有那个被关在里面、被抽取能力、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妹妹。
“什么时候行动?”零问。
“现在。”熵猎站起来,把风衣的领子拉好,义眼的红光在飞船昏暗的舱室里亮着。
零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两张地图,烟头,织的信,那张破碎行星的画。他放在墙角,用毯子盖好。
“不带?”织问。
“回来拿。”零说。
织看着他,没说话。
熵猎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两套深灰色的作战服,丢给零和织。
“穿上。”熵猎说,“防弹,防刺,隔热。挡不住直接命中,但能多撑几秒。”
零接住作战服,面料比他想象的重,摸起来很硬,但穿上之后活动起来不算太难受。作战服是连体的,拉链从领口拉到腰侧,拉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像牙齿咬合的声音。
织也穿上了。作战服对她来说大了一点,她把袖口卷了两圈,裤脚也卷了两圈。
熵猎又从储物柜里拿出武器。两把手枪模样的东西,银白色的,枪身上有蓝色的能量指示灯。他检查了能量读数,一把插在自己腰侧,一把递给零。
“会用吗?”熵猎问。
“不会。”
“扣扳机。指向你想打的东西。别指自己。”
零接过枪。比他想象的重,握把的位置有一个凹槽,刚好卡进他的手指。
“我呢?”织问。
熵猎看了她一眼,从储物柜里拿出那把黑色的刀——零在黑市买的那把,织借钱给他的那把。他一直带着,但从来没真正用过。
“你会用刀。”熵猎说。
织接过刀,抽出刀刃,看了一眼。黑色的刃,不反光。她把刀插回皮套,别在腰侧。和她在黑市的时候一样。
飞船驶向中央实验室的方向。零透过舷窗看着外面——帝国的核心星域,人造的钢铁森林,无数飞船在航道中穿行,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中央实验室就在这片钢铁森林的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建筑遮住了,他看不到。
“到了。”熵猎把飞船停在中央实验室侧面的一座废弃平台的阴影里。平台是金属的,表面有烧焦的痕迹,边缘扭曲,像是被高温熔化过又重新凝固。零认出了那种痕迹——和他的能力造成的效果很像。这是那次暴走留下的。
舱门打开。
空气是冷的。不是黑市那种干冷,是一种“这里不应该有人”的冷。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废弃的平台上一片漆黑,远处中央实验室的灯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一道的、像栅栏一样的光影。
零走在前面,熵猎在后面,织在中间。三人的脚步在金属平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一下一下地弹向四周,没有人回应。
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表面有一层淡蓝色的光膜——能量屏障,还在运行。
“废弃区为什么还有能量屏障?”零问。
“瑞塔斯封起来的时候没关。”熵猎说,“他们不想让任何人进去,也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的东西”不是东西。是那次暴走的残余。零把手贴在能量屏障上。光膜闪了一下,没有反应。他用了一点点能力——极细微的,像针尖一样的一点逆熵。光膜又开始闪了。不是被破坏,是“被回溯”到了屏障还没开启时的状态。光膜从淡蓝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不存在。
门开了。
门后面是黑的。不是没有灯的黑暗,是那种“光不存在于此”的黑。熵猎打开肩上的照明灯,白色的光束切进黑暗,照出了通道的轮廓。
通道是圆的,直径大约三米,壁面上有烧焦的痕迹——是能量冲击波留下的,表面被高温熔化过,然后重新凝固,形成一层一层的光滑纹路。零认出了那种纹路。和他每次使用能力之后,物体表面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这是你干的。”熵猎说。
零没有说话。他记得那次暴走。记忆碎片里有一个画面——他和霖的手握在一起,然后光,然后爆炸,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破坏,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了,不知道这道通道原来有多长。他只知道那段记忆碎片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色褪了,轮廓散了,只剩下“光”和“爆炸”两个词还粘在脑子里。
他们沿着通道往前走。照明灯的白光照出墙壁上的焦痕,照出地面的碎片,照出头顶垂下来的、被熔断的管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有些开着,有些关着。开着的门后面是更黑的房间,零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零的,熵猎的,织的。三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零的轻,熵猎的有金属的咔嗒声,织的介于两者之间,鞋底踩在碎玻璃和金属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像踩在干树叶上的声音。
“到了。”熵猎停下来。照明灯的光照在前方一扇门上。这扇门和之前的不一样——更大,更厚,表面没有焦痕,是干净的。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发着红光的标识,像一个眼睛。
“霖在里面?”零问。
“在里面。”熵猎说,“穿过去就是囚禁区。一共三层防护——第一层是这扇门,第二层是能量屏障,第三层是——”
他没有说完。零知道了。第三层是霖自己。不是她在挡他,是她在那里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零把手贴在门上。金属是凉的。他用了能力——不是针尖大小的,是更大的,像把拳头伸进水里。星痕亮了。深蓝色的光从手腕蔓延到手掌,从指缝漏出来。
门震动了一下。锁芯在内部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从金属的深处传出来,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两扇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门后面是黑的。不是通道里那种被烧焦的黑,是一种干净的黑,像被清洗过的。零走进去。
照明灯的光照出了房间的轮廓。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有几个圆形的孔洞,是通风口。地面上有一张床——不是真正的床,是一个凸起的平台,上面铺着一层浅灰色的垫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长发,垂到腰际。银蓝色的眼睛,在照明灯的强光下缩成竖瞳。皮肤是苍白的,白到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衣服太大了,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她看着零。
零看着她。
他见过这张脸。在记忆碎片里,在孤儿院的厨房里,在后院的大树下,在帝国追兵把她从他身边带走的那一瞬间。她比记忆碎片里的大了——不是老了,是被时间拉长了。十五年了。她的身体还停在十五岁的状态,被帝国的改造和能力的抽取冻在了那个年纪。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记忆碎片里霖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明天还会见到哥哥”的亮。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亮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下去了,像被埋在冰层下面的灯。
“霖。”零说。
霖没有动。她看着他,银蓝色的眼睛从照明灯的白光中分辨他的脸——白发,金红异瞳,右眼下还没有血红色纹路,那是之后才会出现的。她看了很久。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零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他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近距离看,她的脸比记忆碎片里更瘦,颧骨的轮廓更明显。她的手指上有针孔的痕迹,不是新的,是旧的,反复穿刺之后留下的疤痕组织。
霖伸手,碰了碰零的脸。手指是凉的,指尖的针孔疤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触感。
“你来了。”她说。
“嗯。”
“我等了很久。”
零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空的。他把东西都留在飞船上了。他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他想了想,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拉开高领的拉链,露出星痕。深蓝色的纹路从心脏蔓延到锁骨,在照明灯的白光下亮着。
霖看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你也有。”她说。她拉开实验服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纹路——银白色的,和她一样瘦,一样细。两种颜色的星痕在照明灯下挨在一起,深蓝和银白。
“我会带你走。”零说。
霖看着他。银蓝色的眼睛在光的照射下缩得很细,但瞳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我知道。”她说。
零站起来。熵猎和织站在门口。熵猎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义眼的红光在黑暗中亮着。织站在熵猎旁边,手放在腰侧的刀柄上,看着房间里的一切,没有说话。
“能走吗?”零问霖。
霖从床上下来。她的腿很细,实验服的下摆几乎拖到了地上。她走了两步,没有晃,站稳了。
“能。”她说。
零转身往外走。霖跟在他身后。织让开路,走到队伍的最后面。熵猎在前面,义眼的红光在最前方照亮黑暗。
零回头看了一眼。霖走在织前面,白色的长发在肩头晃动,实验服的下摆在膝盖附近飘着。她的脚步很轻,和他第一次在记忆碎片里看到她跟在身后的时候一样轻。
他们走进了来时的通道。照明灯的白光照出墙壁上的焦痕和头顶被熔断的管线。来时的路在黑暗中延伸,通向废弃平台,通向飞船。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守卫。没有警报,没有追兵,没有任何人阻拦。零走在熵猎身后,霖走在他身后,织走在最后面。通道里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但声音没有变大——霖的脚步太轻了,轻到零几乎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