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风波过去三天了。
漪澜殿看起来一切如常——青萝还是在殿前殿后忙忙碌碌,红药还是爱笑爱闹,白芷还是心细如发,紫苏还是安静地沏茶。锦鲤还在池塘里游来游去,等着晚笙来喂。窗前的纱帘还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晚笙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但她能感觉到——青萝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红药的笑声少了,做事的时候总是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白芷收拾寝殿的时候,把那件鹅黄色的旧衣裳从包袱里取出来,重新挂回了衣架上,挂得端端正正,像是在供奉一件圣物。
紫苏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沏茶的时候,都会多加一点灵泉水。晚笙喝了一口就知道,这壶茶里灵泉水的分量是平时的两倍。
“紫苏。”晚笙放下茶杯,看着正在收拾茶具的紫苏,“你不用这样。”
紫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姑娘,奴婢只是觉得,姑娘喝了这个,会开心一些。”
晚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深,却真实。
“紫苏,你话最少,但最懂我。”
紫苏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晚笙看见了。
“姑娘,”紫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早上,姑娘走的时候,奴婢其实醒了。”
晚笙的手指微微一紧。
“奴婢没有拦姑娘。”紫苏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奴婢觉得,姑娘要是真的想走,奴婢不该拦。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没有意义。”
晚笙看着紫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十五岁的宫女,比她还要沉默寡言,平时存在感低得像一缕烟,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
“后来陛下把姑娘带回来了。”紫苏抬起头,看着晚笙的眼睛,“奴婢很高兴。”
晚笙的眼眶微微一热。
“紫苏,谢谢你。”
紫苏摇了摇头,端起茶盘,安静地退了出去。
晚笙坐在窗边,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想着紫苏的话。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没有意义。
刘彻把她留下来了。但她不知道,他留住的是人,还是心。
或者说,她自己的心,还在不在这里?
晚笙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走不了了,退路已经断了,她必须在这座深宫里活下去,不管她愿不愿意。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面对那些恨不得她消失的人。
出宫风波后的第五天,晚笙去椒房殿请安。
这是规矩。妃嫔给皇后请安,是宫里的常例,不能因为皇后不喜欢你就不去。晚笙入宫以来一直规规矩矩地请安,从未间断。出宫风波之后,她也没有破例。
但今天的椒房殿,气氛不太一样。
晚笙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殿内的宫女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暴风雨将至的沉闷。陈阿娇歪在凤榻上,脸色阴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手中的绢帕被她拧成了麻花。
“臣女卫氏,给皇后娘娘请安。”晚笙跪下行礼,姿态恭顺如常。
陈阿娇没有叫她起来。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晚笙的膝盖开始发疼,长到殿内的宫女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晚笙低着头,看着自己跪在冰冷地面上的膝盖,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她在心里数到了三百七十八。
“卫氏。”陈阿娇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臣女在。”
“你可知罪?”
晚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知罪?什么罪?她报了出宫,是宫里的规矩允许的。她去了宫门,是出宫仪程的安排。她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宫规,她没有罪。
但她不能这么说。
“臣女愚钝,不知犯了何错,请皇后娘娘明示。”晚笙的声音平静而恭顺,不卑不亢。
陈阿娇冷笑了一声,从凤榻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晚笙身上。
“不知?你倒是会装。”陈阿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报了出宫,又在宫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让陛下当众把你带走。你让本宫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太后的脸往哪儿搁?”
晚笙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是故意的吧?”陈阿娇站起身来,走到晚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故意报出宫,故意去宫门,故意让陛下拦你,故意让全天下都知道陛下离不开你。卫氏,你好深的心机!”
晚笙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没有让陛下来”,想说“我比任何人都意外”。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在陈阿娇眼里,她就是有心机,就是故意的,就是罪该万死。
“臣女没有。”她只能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有?”陈阿娇的声音更冷了,“那你告诉本宫,陛下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门口?家人子出宫从不惊动天子,这是常例。陛下怎么知道你那天要走?不是你派人去通风报信,还会有谁?”
晚笙抬起头,看着陈阿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嫉妒,像两团燃烧的火。晚笙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解释,累到不想争辩,累到想就这样跪着,什么都不说。
“臣女没有派人去过宣室殿。”晚笙说,一字一句,“陛下为何会来,臣女不知。”
“你不知道?”陈阿娇弯下腰,凑近晚笙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卫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宫。你这种女人,本宫见多了。装柔弱、装可怜、装无辜,表面上什么都不争,实际上什么都想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陛下哄住了,就能爬到本宫头上来?”
晚笙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曾经明艳照人的脸,此刻被嫉妒扭曲得有些狰狞。她忽然想起算命先生说过的话——皇后命格,母仪天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卫家。
她不能倒。
“皇后娘娘,”晚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臣女从未想过要爬到任何人的头上。臣女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漪澜殿,不惹事,不生非。出宫的事,臣女是真心想走,不是做戏。陛下为何会来,臣女真的不知道。臣女可以对天发誓。”
陈阿娇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谎言的痕迹。晚笙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就那样跪着,仰着脸,目光平静如水。
“发誓?”陈阿娇冷笑了一声,“发誓有什么用?你要是真心的,为什么又跟着陛下回来了?你要是真想走,就应该跪在宫门口求陛下放你走,而不是假模假式地哭一场,就乖乖跟着回来了。”
晚笙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说“我求了,陛下不批”,想说“我哭了,哭得很狼狈”,想说“我不是乖乖跟着回来的,我是被拖回来的”。但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陈阿娇更加愤怒。
“臣女……走不了。”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阿娇看着她这副模样,怒火更盛。她直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晚笙,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卫氏,本宫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但你要记住——在这后宫里,本宫才是皇后。本宫让你生,你就生;本宫让你死,你就死。你要是敢在本宫面前耍什么花样,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晚笙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臣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滚。”
“臣女告退。”
晚笙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走路都有些踉跄。她扶着门框走出椒房殿,晨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青萝在殿外等她,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眶,心疼得不行,却什么都不敢问,只能默默扶着她的胳膊,往漪澜殿走。
走出椒房殿的院门,晚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椒房殿的飞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金光。殿门口站着几个宫女,正朝她的方向张望,窃窃私语。
晚笙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膝盖很疼,心也很疼。
但她不能停。
晚笙以为,陈阿娇的刁难已经是最坏的了。
但她错了。
因为馆陶公主比陈阿娇可怕十倍。
陈阿娇的敌意写在脸上,赤裸裸的,像一把明晃晃的刀,你至少知道刀从哪里来、往哪里砍。但馆陶公主不一样。她的敌意藏在笑容底下,藏在轻描淡写的言辞里,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中,像一柄裹着糖衣的匕首,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捅进了心窝。
出宫风波后的第七天,馆陶公主再次进宫。
她没有直接去漪澜殿,而是先去了长信宫见窦太后,母女俩关起门来说了半日的话。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当天下午,窦太后就派人来传话——让晚笙去长信宫一趟。
晚笙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池塘边喂锦鲤。她的手顿了一下,鱼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锦鲤争相抢食,溅起一片水花。
“长信宫?”晚笙看着来传话的内侍,声音很平静,“太后娘娘召见臣女,不知是为了何事?”
内侍笑容可掬,滴水不漏:“太后娘娘的事,奴才不敢多嘴。姑娘去了便知。”
晚笙点了点头,让青萝打赏了内侍,回殿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带着青萝往长信宫走去。
长信宫在未央宫的西面,是窦太后的居所。窦太后今年六十多岁,历经三朝,是大汉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她双目失明多年,但耳聪目明——这里的“目明”不是指眼睛,而是指心里的那双眼,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晚笙走进长信宫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窦太后歪在榻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绛紫色的锦袍,虽然双目失明,但气势丝毫不减。她的手搭在一个宫女的胳膊上,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
陈阿娇坐在窦太后右手边,看到晚笙进来,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馆陶公主坐在窦太后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饮着,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猫捉老鼠的意味。
晚笙的心沉了沉。
这是鸿门宴。
“臣女卫氏,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馆陶大长公主。”晚笙跪下行礼,声音恭顺而平稳。
窦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馆陶公主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起来吧。”
晚笙站起身来,垂手站在殿中,姿态恭顺而谦卑。
馆陶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和善极了,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自家的晚辈。
“果然生得标致。”馆陶公主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评价一件器物,“难怪陛下喜欢。不过话说回来,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标致人。你说是吧,卫氏?”
晚笙低着头,声音平静:“公主说的是。”
馆陶公主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报了出宫?怎么,在宫里待得不舒心?”
晚笙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不显。她知道馆陶公主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在给她挖坑。说“是”,就是抱怨宫中生活,是对太后和皇后的不敬;说“不是”,那为什么要报出宫?怎么回答都是错。
“臣女……”晚笙斟酌了一下措辞,“臣女思家心切,一时冲动,做了错事。幸得陛下宽宥,臣女感激涕零。”
“思家心切?”馆陶公主笑了一声,“你家里有什么人?”
“母亲、姐姐、兄长,还有外甥。”
“哦,还有一个外甥。”馆陶公主的语气意味深长,“你姐姐的女儿还是儿子?”
“儿子。”
“叫什么名字?”
“霍去病。”
馆陶公主将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笑了:“霍去病?这名字倒是稀奇。去病去病,是盼着他无病无灾?还是盼着他把病都去了?”
晚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沉默。
馆陶公主放下茶杯,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卫氏,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她的声音不再和善,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你是什么出身,你自己心里清楚。平阳侯府舍人的女儿,说白了就是个奴婢。陛下宠你,是你的福分,但你得知道分寸。不该你想的事,别想;不该你争的东西,别争。安安分分地待着,本宫和太后都不会为难你。但你要是敢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晚笙的脸。
“后果你是承担不起的。”
殿内安静得可怕。
陈阿娇坐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像一只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狐狸。窦太后始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榻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计时。
晚笙站在那里,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她想说“我从来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想说“我只想安安分分地活着”,想说“我比任何人都想离开这里”。但她知道,这些话说不说都没有意义。在馆陶公主眼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卫晚笙,因为刘彻宠她,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让陈阿娇不高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臣女谨记公主教诲。”晚笙跪下行礼,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馆陶公主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失望。她大概希望晚笙会哭、会闹、会辩解,这样她就有理由发作。但晚笙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跪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风过了又直起来,打不倒,压不垮。
“行了,下去吧。”窦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漠然,“回去好好思过,别再惹事了。”
“臣女遵命。”
晚笙站起身来,退出了长信宫。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膝盖一软,差点摔倒。青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脸色煞白:“姑娘,您没事吧?”
晚笙摇了摇头,扶着青萝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馆陶公主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该你想的事,别想;不该你争的东西,别争。”
她想争什么了?她什么都没想争。她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只想活着,只想护住卫家,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陈阿娇争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爬到谁的头上。
可她不想争,别人不这么想。
在陈阿娇眼里,她的存在就是威胁。在馆陶公主眼里,她的存在就是眼中钉。在窦太后眼里,她的存在就是麻烦。
晚笙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平阳侯府舍人的女儿,无根无基无靠山,入宫才两个月,就成了皇后和馆陶公主的眼中钉。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被刘彻带回了宫,只是住在离宣室殿最近的漪澜殿,只是半个月被宠幸了五次。
仅此而已。
就因为这些,她就该死。
晚笙回到漪澜殿,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委屈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反而把眼泪堵了回去。她坐在窗边,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玉牌在袖中微微发烫。
晚笙将玉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玉牌上的凤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安慰她。
“你说,我是皇后命格。”晚笙对着玉牌小声说,声音有些哑,“可我觉得,我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玉牌当然不会回答。
晚笙将玉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姐姐卫子夫,想起她温婉的笑容和温柔的声音。想起哥哥卫青,想起他沉默的背影和沉稳的目光。想起霍去病那个小皮猴,想起他咯咯的笑声和满地乱爬的笨拙模样。
她不能倒。
为了他们,她不能倒。
晚笙睁开眼睛,将玉牌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眼含水光,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往前走;不是不委屈,而是委屈也要笑着活下去。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卫晚笙,你可以的。”她小声对自己说。
傍晚的时候,刘彻来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漪澜殿了。晚笙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想去打听。她只是在他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心中那块压了整整一天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些。
“陛下。”她起身行礼,声音平静。
刘彻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眼眶微红,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被牙齿咬过的痕迹。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
晚笙摇了摇头:“没事。”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着她的脸。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
“朕听说了。”他说,“太后召见你了。”
晚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跟你说了什么?”
晚笙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太后娘娘让臣女回去好好思过,别再惹事了。”
“还有呢?”
晚笙咬了咬唇:“馆陶大长公主也在。”
刘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晚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公主说,不该臣女想的事,别想;不该臣女争的东西,别争。安安分分地待着,就不会为难臣女。”
刘彻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但晚笙感觉到了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朕去跟她们说。”刘彻说,声音低沉而笃定,“朕去告诉她们,是朕要留你的,不是你自己要留下的。朕去告诉她们,有什么事冲朕来,不要为难你。”
晚笙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陛下不要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陛下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太后和公主会觉得是臣女在陛下面前告状,会觉得臣女在挑拨离间,会对臣女更加不满。”
刘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无奈,“朕不能看着你受委屈。”
晚笙看着他,那双凤眸里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臣女不怕受委屈。臣女只怕……陛下不信臣女。”
刘彻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朕信你。”他说,声音低哑,“朕一直信你。”
他将晚笙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晚笙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今天一天的委屈和害怕,都在这个拥抱里化开了,像冰块遇见了春天的暖阳,一点一点地消融。
“朕会想办法的。”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朕不会让你一直这样受委屈。晚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龙涎香的气息。
她在深宫里唯一的安全感。
刘彻走后,晚笙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紫苏沏的茶,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池塘里,像一个银白色的玉盘。锦鲤在月光下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打碎了水中的月影,又慢慢恢复原状。
“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青萝端着一盏烛台走进来,轻声说道。
晚笙没有动,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青萝,你说,月亮在天上,会不会觉得孤单?”
青萝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笙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觉得不会。月亮身边有那么多星星陪着,怎么会孤单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可是星星离月亮那么远,远到光芒要走上好多年才能到达。月亮看到的星星,也许早就已经不在了。那它们还算陪着月亮吗?”
青萝听得懵懵懂懂,只觉得姑娘今晚说的话好深奥,深奥到她一个字都接不上。
晚笙笑了笑,站起身来,将茶杯递给青萝。
“我胡说的。睡吧。”
她躺回床上,青萝替她盖好被子,拨暗了烛火,退了出去。
晚笙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帐子,在黑暗中静静地想着心事。
陈阿娇的恨意,馆陶公主的敌意,窦太后的冷漠,刘彻的温柔。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她在深宫里的日子。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阿娇会不会想出新花样来整她,不知道馆陶公主会不会又在太后面前说她的坏话,不知道窦太后会不会再召见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倒。
为了姐姐,为了哥哥,为了去病,为了卫家,也为了那个对她说“朕会一直对你好”的人。
她不会倒。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漪澜殿的池塘上,洒在那几尾已经睡着的锦鲤身上,洒在池塘畔那几株已经长满绿叶的桃树上。
夏天快要到了。
而晚笙在深宫里的第二个季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