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卫家二女

第五章 暗流

入宫一个月,晚笙渐渐适应了宫里的日子。

每日清晨起来,先跟着教引嬷嬷学半个时辰的规矩,然后是读书识字——刘彻特意派了个老学究来教她,说什么“朕的女人不能目不识丁”。晚笙心里嘀咕“我本来就不是目不识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学。她底子不错,姐姐卫子夫教过她认字,老学究教的她大多都懂,只是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假装懵懂,一点一点地“学”。

午后是她最自在的时光。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在漪澜殿的池塘边喂鱼,看那些锦鲤争相抢食,红白相间的鱼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时候她会从空间里取一点灵泉水洒进池塘,那些锦鲤就像疯了一样涌过来,挤得水花四溅,逗得她咯咯直笑。

青萝她们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姑娘怎么对着池塘笑成这样?后来习惯了,只当是姑娘心性活泼,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晚笙没有把空间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青萝她们,而是这种事情太过离奇,说出来只会惹祸。她甚至连卫青和卫子夫都没有说,只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卫家会出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既解释了为什么要主动入宫,又没有暴露真正的秘密。

那个玉牌,她也试过好几次了。每次浸入灵泉水中,都会浮现出不同的画面——有时候是她自己,有时候是卫青,有时候是霍去病,有时候是刘彻。画面有近有远,有清晰有模糊,像是命运的一角被掀开给她看,却又遮遮掩掩,不肯全盘托出。

晚笙渐渐摸出了规律:玉牌只有在灵泉水中才会显现画面,而且每次显现的时间都很短,只有十几息。她试过把玉牌一直泡在水里,但除了第一次之外,后面的画面都很零碎,像是随机抽取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她不再刻意去看了。命运这种东西,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窥探未来,而是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入宫的这些日子,刘彻来漪澜殿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隔三差五会来一次,有时候留宿,有时候只是坐坐就走。他来了也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候会让晚笙给他弹琴——晚笙的琴技一般,但胜在认真,每次弹琴都绷着一张小脸,眉头微蹙,如临大敌,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就怎么也压不住。

有时候他会让晚笙跳舞给他看。晚笙最喜欢这个,跳舞是她最拿手的事,也是她最自在的时候。每当音乐响起,她就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处处留心的小小妃嫔,而是长安城外那个没心没肺的卫晚笙,在春风里旋转、跳跃,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刘彻看她跳舞的时候,目光总是很沉。

不是那种灼热的、充满欲望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可替代的东西。晚笙有时候会在旋转的间隙偷偷看他一眼,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心跳就会漏一拍,脚步也会乱一瞬。

她不知道刘彻为什么总是那样看她。她也不敢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漪澜殿池塘里的水,不起波澜。

但晚笙不知道的是,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椒房殿。

陈阿娇歪在凤榻上,手中捏着一颗青色的葡萄,却没有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你说,陛下又去了漪澜殿?”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但殿内的宫女们齐齐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回娘娘,是。”贴身侍女春兰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今日下了朝,直接去了漪澜殿,午膳也是在那边用的。”

陈阿娇将手中的葡萄往盘中一掷,葡萄滚了几滚,掉在了地上。

“半个月,去了五次。”陈阿娇的声音慢慢冷了下去,“一个平阳侯府舍人的女儿,一个跳舞的贱婢,也配让陛下隔三差五地往她那儿跑?”

春兰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那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陈阿娇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殿内的宫女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寒津津的,像冬天的冰碴子。

“本宫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

“娘娘息怒。”春兰硬着头皮劝道,“那卫氏不过是个低位妃嫔,娘娘是皇后,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本宫没有动怒。”陈阿娇重新歪回榻上,语气恢复了慵懒,“本宫只是觉得有意思。陛下登基两年,后宫进了多少人?哪个不是本宫点头才能进来的?这个卫氏倒好,陛下直接从平阳公主府带回来,连本宫的面都没见就直接安置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春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阿娇闭上眼睛,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沉稳。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苏合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去请母亲进宫。”陈阿娇忽然开口,“就说本宫想她了。”

“是。”

馆陶大长公主刘嫖,是汉文帝和窦太后的女儿,汉景帝的姐姐,汉武帝的姑姑,陈阿娇的母亲。

她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刘彻,并一手促成了刘彻的太子之位。当年若不是她联合王娡,在汉景帝面前百般运作,刘彻能不能当上太子还真不一定。正因如此,馆陶公主在朝堂和宫中都有极大的影响力,连窦太后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这一点,晚笙很快就体会到了。

入宫第三十五天,馆陶公主进宫了。

她没有直接去椒房殿,而是先去了窦太后的长信宫,陪太后说了半日的话,然后才慢悠悠地往椒房殿走。路过漪澜殿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卫氏的住处?”馆陶公主指着漪澜殿的飞檐,问身后的侍女。

“回公主,是。”

馆陶公主打量了一眼漪澜殿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漪澜殿离宣室殿很近,近到站在殿门口就能看见宣室殿的飞檐。这个位置,在后宫诸多殿阁中算是极好的了。

“一个跳舞的贱婢,也配住这么近?”馆陶公主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漪澜殿门口的宫女听见。

青萝正好在殿外晒被子,听到这话,脸色一白,慌忙跪下:“奴婢参见馆陶大长公主。”

馆陶公主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漪澜殿半掩的殿门上。透过门缝,她隐约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发呆。

“倒是会装模作样。”馆陶公主冷笑了一声,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往椒房殿走去。

殿内,晚笙其实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馆陶公主那句“一个跳舞的贱婢,也配住这么近”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刺得她心口发疼。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书卷差点掉在地上。

但她没有动。

她坐在窗边,保持着看书的姿态,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青萝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欲言又止地看着晚笙。

“姑娘……”

“我听见了。”晚笙放下书卷,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馆陶大长公主是什么人?那是连皇后都要哄着的人,是连太后都要给面子的人。她要是看姑娘不顺眼,姑娘往后的日子……

“没事。”晚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馆陶公主远去的背影。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背影,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身上穿着绛紫色的锦袍,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女,排场大得像是在巡游。

“青萝,馆陶大长公主……是不是很难缠?”

青萝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奴婢不敢妄议公主。”

晚笙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玉牌传来的温热。

她不怕。

入宫之前她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皇后不喜欢她,她早有心理准备。馆陶公主看不上她,她也不意外。她一个平阳侯府舍人的女儿,忽然被天子带回宫,安置在离宣室殿最近的偏殿里,皇后要是能喜欢她才怪,馆陶公主要是能看得起她才怪。

她不指望她们喜欢她,也不指望她们看得起她。

她只需要……活下去,然后一步步往前走。

晚笙将玉牌收回袖中,深吸一口气,对青萝笑了笑:“走吧,嬷嬷该来了,今天的规矩还没学完呢。”

青萝看着姑娘脸上那个平静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姑娘才十五岁,入宫才一个多月,却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藏在笑脸背后。

这深宫,真是催人老。

椒房殿内,母女相见,气氛却不像寻常人家那样温情脉脉。

陈阿娇歪在凤榻上,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馆陶公主坐在她对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馆陶公主的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不满,“一个刚入宫的小贱婢就把你折腾成这样,将来她要是爬得更高,你还不得被她气死?”

陈阿娇咬着唇,没有反驳。

馆陶公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冷笑道:“我听说陛下半个月去了她那儿五次?”

“……是。”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发涩。

“五次。”馆陶公主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案几上,“来你这里几次?”

陈阿娇沉默了一瞬:“……两次。”

“两次。”馆陶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你是皇后,是正宫,陛下半个月来你这里两次,去那个小贱婢那里五次。传出去,你皇后的脸面往哪儿搁?”

“母亲!”陈阿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女儿已经够烦的了,您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我火上浇油?”馆陶公主的声音也拔高了,“我这是替你着急!你以为那卫氏是什么好东西?她姐姐卫子夫也是生得一副狐媚相,妹妹能好到哪里去?你是皇后,你得拿出皇后的手段来,不能让人骑到你头上去!”

陈阿娇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声音放低了几分:“那母亲说,女儿该怎么办?”

馆陶公主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太后那边,我已经去过了。太后也听说了陛下从平阳公主府带回来一个舞女的事,心里不太高兴。你是太后的侄女,又是皇后,只要你把姿态做足了,太后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至于那个卫氏……”馆陶公主冷笑了一声,“她一个新入宫的,根基浅得很。你随便找个由头,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这后宫是谁说了算。只要不过分,陛下也不会为了一个舞女跟皇后翻脸。”

陈阿娇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是陛下他……”

“你怕什么?”馆陶公主打断了她,“你是他表姐,是他名正言顺的皇后,又有太后给你撑腰。那卫氏算什么?没了她,还有张氏、李氏。男人嘛,图个新鲜,过些日子就腻了。”

陈阿娇听着母亲的话,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了。

是啊,她是皇后,是刘彻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表姐,是太后的侄女。那个卫晚笙算什么?一个跳舞的贱婢,一个平阳侯府舍人的女儿,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凭什么跟自己争?

陈阿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母亲说得对。”她说,“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馆陶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看向漪澜殿的方向。

一个小小舞女,也敢跟她女儿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三天后,晚笙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陈阿娇的“颜色”。

那天下午,刘彻派人来传话,说晚上要过来用晚膳。晚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亲自带着青萝她们张罗了一桌子菜,又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鹅黄色衣裙,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连鬓角的碎发都反复抿了好几遍。

结果到了傍晚,刘彻没来。

来的是一个内侍,宣了刘彻的口谕:陛下今晚要处理政务,不来漪澜殿了。

晚笙听了,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没多想。天子嘛,政务繁忙,临时改变主意也是常有的事。她让青萝把饭菜撤了,自己随便吃了两口,就早早地洗漱睡下了。

第二天,刘彻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连七天,刘彻都没有踏进漪澜殿半步。

晚笙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派青萝去打探消息,青萝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支支吾吾地说:“姑娘,陛下这几日……都宿在椒房殿。”

晚笙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怀疑刘彻对她的心意,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就算刘彻要宠幸皇后,也不可能一连七天都不来漪澜殿看一眼。他就算不在这里过夜,至少也会过来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

一定有哪里不对。

果然,第二天,青萝又从外面打探到了一个消息——

“姑娘,奴婢听椒房殿的人说,皇后娘娘这几日身体不适,陛下每日下了朝都去椒房殿看望,所以才……”青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晚笙的眼睛。

身体不适?

晚笙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她不是傻子,入宫一个多月,她虽然天真,但不蠢。皇后早不身体不适,晚不身体不适,偏偏在刘彻频频来漪澜殿之后“身体不适”,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青萝看着姑娘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发堵。姑娘明明很难过,明明在意的很,却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深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晚笙不知道的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陈阿娇,而是馆陶公主。

那一日馆陶公主离开椒房殿后,直接去了长信宫见窦太后。母女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当天晚上,窦太后就派人去宣室殿传话,说“太后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宫探望”。

刘彻去了长信宫,窦太后没有提晚笙的事,只是拉着他的手说了半日的家常,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后是你的正妻,你不能冷落了她。

刘彻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

他没有反驳窦太后,也没有替晚笙说什么好话,只是笑着说“外婆放心,孙儿心里有数”。但回到宣室殿后,他的脸色沉了一整晚。

第二天开始,他连着去了椒房殿好几趟。

不是因为陈阿娇真的身体不适——皇后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脸色红润得像朵花。他去的真正原因,是窦太后的那番话。

不是他怕窦太后,而是现在的时机不对。窦太后手握大权,朝堂上还有大批窦氏的势力,他不能因为一个小小妃嫔就跟窦太后对着干。不是不能,是得不偿失。

他冷落晚笙,是权宜之计。

但这些道理,他没有跟晚笙说。他甚至没有派人去漪澜殿传一句话。

他觉得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乖乖待在漪澜殿里,等着他忙完这一阵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漪澜殿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正在一盏一盏地数着烛火,等了他七个夜晚。

晚笙没有等到刘彻,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入宫第四十三天,王美人来了。

王美人名叫王姈,是太后王娡的侄女,算起来是刘彻的表妹。她今年十七岁,生得珠圆玉润,面容和善,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

“卫妹妹,我来看看你。”王姈一进门就笑盈盈地拉着晚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陛下那么喜欢你。”

晚笙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请她坐下,让青萝沏茶。

王姈环顾了一下漪澜殿的陈设,目光在各种器物上扫了一圈,笑容不变:“妹妹这儿布置得真雅致,比我这粗人住的地方强多了。”

晚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笑了笑。

王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忽然压低了声音:“卫妹妹,姐姐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晚笙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面上却不显,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姐姐请讲。”

王姈放下茶杯,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妹妹,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想必也感觉到了——皇后娘娘那边,对你不太满意。”

晚笙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姐姐不是来挑拨离间的。”王姈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演戏,“姐姐是过来人,知道这深宫里的日子不好过。皇后娘娘是正宫,又有太后和馆陶大长公主撑腰,咱们这些低位妃嫔,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晚笙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姐姐说的是,妹妹记下了。”

王姈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她本以为晚笙会慌、会怕、会哭着求她帮忙,没想到晚笙只是安静地听着,既不追问,也不表态,像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妹妹能明白就好。”王姈笑了笑,站起身来,“姐姐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姐姐慢走。”

送走王姈后,晚笙在窗边坐了很久。

青萝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姑娘,王美人她……是来做什么的?”

晚笙接过茶杯,低头饮了一口,淡淡道:“她来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

晚笙没有解释。她虽然年轻,但入宫这些日子,她渐渐学会了看人。王姈今日来,表面上是在提醒她小心皇后,实际上是在试探她的深浅——看她是不是个好拿捏的人,看她有没有跟皇后叫板的心思,看她值不值得被拉拢。

“青萝,你觉得王美人这个人怎么样?”晚笙忽然问。

青萝想了想,谨慎地说:“王美人在宫里人缘很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不像皇后娘娘那样……呃……”

“不像皇后娘娘那样跋扈。”晚笙替她把话说完了。

青萝讪讪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晚笙将茶杯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池塘里那几尾悠闲游弋的锦鲤上。锦鲤不知道岸上的风浪,只知道水里有吃的就游过来,没有就游走,简简单单的。

人要是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以后王美人再来,就说我在学规矩,不见。”晚笙说。

青萝愣了一下:“姑娘,这……得罪王美人不太好吧?”

“不得罪。”晚笙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被当成棋子。王美人来找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陛下喜欢来我这儿。她想借我跟皇后斗,我可没那个心思。”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晚笙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姑娘变了。

入宫前的姑娘,天真烂漫,没心没肺,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入宫后的姑娘,虽然还是会笑会闹会抱着她喊“青萝你给我做桂花糕吃好不好”,但在某些时候,那双杏眼里会出现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扎下了根,慢慢生长。

晚笙不知道青萝在想什么,她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太阳又落山了。

刘彻今天,还是没有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他怀里,她问他“你会一直对我好吗”,他说“朕会”。她当时信了,现在也信,可是信归信,等待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晚笙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青萝,我要喝灵……我要喝茶,你给我沏一壶新的来。”

“是,姑娘。”

夜深了,漪澜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晚笙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玉牌,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帐子。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

陈阿娇的敌意,馆陶公主的轻蔑,王美人的试探,还有刘彻不来的失落。

她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她每天要对着镜子练习笑容,要在宫女面前保持仪态,要在教引嬷嬷面前装乖,要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试探和刁难。她好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城西的小院里,跟姐姐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看哥哥坐在窗前读书的侧影,追着霍去病那个小皮猴满院子跑。

回不去了。

从她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晚笙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了枕头里。

“姐姐,哥哥,去病……”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些名字,像念一道护身符,“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漪澜殿的池塘上,洒在那几尾已经睡着的锦鲤身上,洒在池塘畔那几株已经谢了桃花的桃树上。

春天过去了。

晚笙在宫里的第一个春天,以这样的方式,画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而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上一章 第4章 卫家二女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